古文胜被点名,猛地回过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这个这个……陆主任……兹事体大……还得从长计议……”
胡主管也含糊道:“技术上的事……我们也不甚精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推诿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了,“请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众人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纪桢。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大班台上的旧图纸后又缓缓抬起,迎上陆骁棠审视的目光。
“我需要,”纪桢重复了一遍,“如果厂里能提供必要的材料和人手,按照这份图纸进行修改和修复……”
“给我三个月,我能让这八艘浅水舰,恢复应有的性能。”
真是语惊四座。
古文胜和胡主管几乎同时剜向纪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疯了吗”的惊骇。
古文胜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纪桢!你个瓜娃子胡说八道什么!这、这岂是儿戏?!”
“人家哈里森先生,大英帝国来的专家都……都感到棘手!你一个打螺丝的,懂什么造船修船?!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胡主管也紧跟着,“纪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这种关乎厂子前途、关乎军务的大事,岂能信口开河?快给陆主任、给哈里森先生道歉!”
他们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一个低微的螺丝工,突然跳出来说要解决连英国专家都搞不定的烂摊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荒诞不经,甚至是自寻死路。
陆骁棠却没有立刻斥责或赞同,他静静地看着纪桢,是要穿透这副年轻却沉静的外表,看到他心底真正的打算。
呵,昨晚还听他唱大戏,说他“玩物丧志”来着。
今天,牛皮就支棱起来了,有点意思。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三个月?”
“是。”纪桢点头。
“两个月呢?”陆骁棠忽然问。
纪桢蹙眉,心中快速计算着什么,然后犹豫着摇头:“时间太紧,难以保证质量,尤其是传动部件的重新加工和校准。”
陆骁棠点了点头,忽然道:“如果,你能在两个月内完成,并且通过验收……”他的目光扫过古文胜和胡主管,“我个人掏腰包,奖励五百大洋。”
“另外,你叫来参与修复的工人,这三个月工钱翻倍。对吧,古老板?”
五百大洋!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四五块大洋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而工钱翻倍,更是足以让任何工人铆足力气。
古文胜和胡主管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骁棠的眼神像看一个疯狂的散财童子。
纪桢也明显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陆骁棠。
陆骁棠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戏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刚才对待哈里森时的锋利,只是一种纯粹的、等待答复的专注。
纪桢垂下眼帘,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在计算风险与可能。
片刻后,他重新抬眸,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他应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两个月。我尽力。”
“砰!”一声巨响,是哈里森一掌拍在了茶几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彻底暴怒了,刚才那点心虚和权衡被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彻底点燃。
一个螺丝工,竟然当着他的面,接下了修复因他的设计所造成的烂摊子?
还得到了那个傲慢官员的金钱许诺?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将他多年经营的技术优越感踩在了脚底!
“你们中原人只配拧螺丝!”他气得口不择言,夹杂着英文咒骂,“You will fail! Loser!”
“你们只能配做牛马!”
“Dream on! Bullshit!!”
他的咆哮从办公室里传出,充满了殖民者固有的傲慢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