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苏幕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出。纸上以炭笔细细描摹,将刮刀留在石面之上的花纹,一笔一画尽数临摹下来,纹路古怪,是部族工匠特有的标记。
“便是这个。”苏幕把图纸展开展示在巴图眼前。“寻常兵器、中原工匠的工具,刻不出这般印记。应该是契丹工匠的手艺,只要在郭无咎手里拿到这样工具,便是罪证确凿了。”
趁着巴图犹疑不定的间隙,崔珩顺势继续说道:“不如先将郭无咎打入囚牢严加看管,我等继续追查物证。待到寻得确凿凭据,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倘若到头来一无所获,三日后再行刑,也为时不晚。”
巴图低头沉吟半晌,丧女之痛依旧盘桓心口,可转念一想,处死郭无咎,本就不急在一时三刻。权衡利弊过后,他终究缓缓点头应允:“便依你们所言。”
夜色愈发沉浓,将近三更时分,四下万籁俱寂。一道黑影借着沉沉夜幕的掩护,巧妙绕开明处来回巡弋的守卫,悄无声息潜至囚帐之外。
他轻轻挑开毡帐缝隙,脚步轻得如同狸猫,闪身踏入关押郭无咎的军帐,自怀中摸出一柄锋利短刀。
就在短刃即将抬手的刹那,帐内四周骤然火把齐明,刺目的火光瞬间把整座营帐照得如同白昼。
周晅从帐柱阴影之后闪身而出,连同早已埋伏妥当的兵士齐齐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那道黑影死死按倒在地。短刃脱手,当啷一声重重砸落在泥土之上。
巴图听闻动静,带着随从匆匆赶至,火光映着他震惊的面容:“耶剌,竟然是你!深夜潜入此处,意欲何为?”
耶剌被数名兵士死死按住,肩头受制,却紧紧抿着嘴唇,闭口一言不发。跳动的火把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巴图往前踏出两步,居高临下盯着他,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那座萨兰的墓葬,是不是你派人毁坏的?”
耶剌脖颈微微扬起,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冷笑,毫无躲闪,坦然迎上巴图的目光。
“是又如何?”
巴图双目赤红,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厉声嘶吼:“我待你亲如手足,信你、重你!你为何要掘我女儿的墓,毁她尸骨,造此天打雷劈的恶行!”
地上的耶剌喘着粗气,全然不惧盛怒的巴图,高声直言:“这是大可汗的命令!你像违逆大可汗嘛!”
“你说什么!”
契丹最高首领尊号大可汗,统辖整个牙城部族,掌生杀大权。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周遭契丹兵士纷纷面露惊惧,无人敢再多言。
耶剌底气更盛,抬着下巴,气焰嚣张至极:“巫师长夜观天象,勘测部族龙脉,你女儿的墓穴坐落于王族龙脊之上,阴气缠脉、阻滞王气,长久留存,会折损大可汗运势、动摇契丹契丹的根基!”
“为了保全部族,护大可汗千秋基业,必须碎棺清冢,散骨除晦!我不过是遵令行事,为国除害,何错之有?”
他转头狠狠瞪向巴图:“你只顾一己儿女私情,会坏了整个契丹的国运!若非我暗中出手,届时天降祸事,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胡说八道!”
巴图浑身剧颤,胸腔翻涌着极致的悲痛与愤怒。
他半生效忠大可汗,守疆护族、浴血奋战,从未有半分异心。
可到头来,自己早逝的女儿,竟成了国运的牺牲品。
无人问他愿不愿意,无人顾念父女亲情,一纸密令,便掘坟碎棺、散落尸骨,让他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怒火、悲恸、委屈、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巴图攥紧腰间弯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一边是效忠一生的大可汗与部族国运,一边是惨死不得安息的爱女,极致的撕裂感让他几近失控,刀刃已然半寸出鞘,就要当场斩杀耶剌。
周遭兵士见此情状,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崔珩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清和,稳稳压住全场躁动的气氛。
“巴图将军,切勿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