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叮嘱了钱木几句,准确地说,应该叫他松木了,罗宾身边这批近身服侍的太监都改了名,统一叫松/柏/桂……木。
又叮嘱了柏木几句。
次日,松木服侍罗宾穿上一整套上大朝会才需要穿的远游冠服——远游冠、绛纱单衣、白玉带,隆重至极,又准备了只有亲王才能使用的象辂,而柏木则是在无声地背诵着什么。
一切就绪,罗宾这才带着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往弘文馆而去。
弘文馆是皇室学院,专供皇子、皇帝开恩的宗室子弟以及异姓王世子就读。
这一代的皇帝没有恩准宗室子弟就读,所以这里只有老师和二至六皇子,以及皇子们的伴读们在。
一路走来,四位武弁在前方开路清道,驱逐无关人等,他们头戴官帽,身着红色圆领袍,腰系蹀躞带,其后是六位青衣随从,手执青布仗袋,神情威严,步伐整齐,见者无不远远就开始行礼。
罗宾小小一个人端坐在象辂中,再没有人敢轻视半分。
弘文馆到了。
恰巧,下课了。
学士们见这阵势也知道来者不善,不过他们问心无愧,倒不怕什么,出来向罗宾拱手行礼,“臣等参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罗宾平静道:“孤安,免礼。”
隔着一层纱帘,学士们看不到他的模样,听这语气也松了口气。
柏木高声开口:“二皇子李亨何在?”
二皇子脸色不快地出来行礼问好,只是拱手也拱得极不标准,一看就是有意为之,学士们都用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其他皇子未曾被召唤,一个个留在殿中,不是端坐在桌前,就是趴在窗前看好戏。
柏木原来是在皇帝身边服侍的,虽然比二皇子年幼,也比他矮,但此时站在罗宾身前,气势却毫不逊色。
见此情状,他立即厉声呵斥:“二皇子,你无官无爵,既见亲王,何不再拜?”
二皇子一愣,立即反应过来罗宾是来给六皇子撑腰来了!
按照本朝礼仪,在公开场合,他确实需要向身为亲王的弟弟行大礼,违反礼仪,等同于冒犯皇权!
想到这一处,二皇子现在只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熬人。
他的脸色后知后觉,慢慢地涨红起来,火辣辣的。
想说些什么我是兄长之类的话。
但看着武弁们漠然的眼神,再看看柏木那张曾在父皇身边出现过的脸孔,咬着牙,在众目睽睽之下,倍觉屈辱地缓缓跪下,两次下拜并叩头。
心中仅剩的那点自尊作祟,二皇子并没有叩头至地,而是离地约寸余。
他以为羞辱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他比七皇子大了足足十一岁,身为兄长,爵位却不如弟弟,如今还要向弟弟叩拜行礼,这还不够吗?
柏木告诉他,还不够,“二皇子,再拜之礼为两次下拜并稽首,请你告诉我,何为稽首?”
二皇子整个人都快冒烟了,声若蚊呐,“稽首即叩头至地。”
罗宾伸手,便有太监撩开纱帘。
他明明白白地说:“听不到。”
柏木立即高声道:“秦王殿下说听不到,请你再大声些。”
二皇子抬高了声音。
罗宾摇头。
柏木说:“请再大声些。”
二皇子吼了出来,“稽首即叩头至地。”
此时此刻,整个弘文馆鸦雀无声,只回荡着二皇子几乎破音的回答,惊起屋檐上两只乌鸦,嘎嘎飞走。
柏木语气冷漠,“既然二皇子知道,那请吧——行再拜之礼。”
二皇子咬破了口腔,喉咙传出腥味,僵硬着身体,双手撑在地上,头缓缓叩至地面,并在地面停留片刻,以示尊敬,重复两次。
罗宾这才满意了,站在象辂上,拱手回礼。
临走前,柏木看着二皇子,留下一句,“秦王殿下有训,兄友弟恭,兄不友则弟不恭,望二皇子谨记。”
话音一落,二皇子低下头,眼睫遮挡住的眼中的疯狂和恨意。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学士们瞬间意会,再想想二皇子平日的作风,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不等他们说些什么,二皇子转身就走,课也不上了。
太监们赶紧跟上,但他的伴读就有些尴尬了,不知道该跟着走还是留下好,很明显二皇子现在没脸见人。
学士们皱起眉,却也知道二皇子正是羞耻之中,不好拦着,随他去了。
殿中的六皇子“啊啊”叫了起来,握拳一跳三尺高,“小铃铛!太厉害了!让二哥欺负人,现在知道小铃铛的厉害了吧?”
他双手叉腰,臭屁地扬起下巴,与有荣焉,仿佛刚刚训人的是他一般。
*
崇政殿。
皇帝正皱着眉批奏折,这时,计时的钟声响起。
他放下奏折,起身练了一套剑法舒展筋骨,忽见钱忠一脸的古怪和欲言又止。
他没好气地说:“有话直说。”
钱忠嘿嘿一笑,将罗宾今天做的事说了一遍,当然,因为义子,他用词只略作修饰,就将罗宾说成了一个主持公道的义士。
听完后,皇帝想象着一个小豆丁替哥哥出头的画面。
不管怎么想,这画面都好笑极了。
再一想到,怎么摆这个亲王架势,还是他教给罗宾的,皇帝更忍不住笑了。
也不是他要教罗宾怎么欺负人,而是他说封王是礼物的时候,罗宾年幼,压根理解不了这么抽象的东西。
他在那里解释了半天都解释不通。
还是让罗宾穿上朝服和远游冠服,命整个大明宫的宫人们一一过来朝拜,罗宾才若有所悟。
没想到,转眼间就用到哥哥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