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地图网格还在,白林自己位置的箭头还在,但代表穹景昼的那个圆点没了。
白林皱着眉给穹景昼又打了一遍,拇指按下重拨的时候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气。
手机关机了。
白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界面看了整整两秒,手机壳被他捏的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
白林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他自己也有点分不清方向了。他在同一个纪念墙附近绕了两圈,第二次经过那块写着“长歌当哭”的墙时,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刚才在树木区还能零星看到一两个来扫墓的人,到了这里,整片墓区像是被清空了,就剩白林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墓地里,前后左右全是墓碑。
他越来越烦躁,担心穹景昼一个人缩在某个角落里难受,担心他在墓地里害怕,担心他眼下积攒的所有疲惫会让他走着走着就倒下去。
五点整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穹景昼。
那个人站在一块墓碑前,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墓碑的正面。整个人安静得像他也是这块墓地里立着的一块石头。
白林几步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呼吸在喉咙里被压成了急促的节奏。
他在穹景昼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里面夹着一路找来积累的所有火气和后怕。
“穹景昼!你他——”
穹景昼回头看他,脸色比下午在树木区时更白了,过了两秒,他的视线才真正对焦在白林脸上。
“你怎么来了?”
白林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来,你打算在这里过夜?”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是最典型的白林式着急。
穹景昼像是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周围,表情像一个人从梦里被叫醒。他用拇指和食指分别压在眉心两侧,使劲地揉搓了两下。
“我迷路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迷路了不接电话?”白林的声音还没完全降下来,但比刚才低了一格。
穹景昼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可屏幕没有亮:“没电了。”
白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先把那团火气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一把抓住穹景昼的手腕。
凉的。
白林皱眉,眉心那道“川”字纹几乎像是刻上去的:“说了别来,会受刺激。”
“没有,走神了。”穹景昼的语气很淡,“莫名其妙走到这里,就迷路了。”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这里路太绕。”
“那你不找路,就站在墓碑前面不动?”
穹景昼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白林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墓志铭只有一行字,字体是手写体,写着:生前喜爱植物,愿长眠于风中。
穹景昼很快收回了视线。
“我在找。”他说。
“墓碑上有路?”
穹景昼被他噎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放弃了:“白神,你现在说话很像王阿姨。”
“你最好祈祷她不在。”白林没接他的玩笑,拽着他的手腕往回走。他的手掌圈在穹景昼的手腕上,拇指压在动脉的位置,仔细感受那一下下的脉搏。
结果两个人都高估了自己,他们在墓地区里绕了将近半个小时。
墓地区深处信号差,导航的箭头在原地转圈,像是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该往哪边走。穹景昼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左往右看了看,最后指了左边:“这里。”
结果左边绕到一片纪念墙,墙上刻着一排排陌生的名字,墙的尽头是一道上了锁的铁栅栏门。白林说“乱指什么,应该往下”,往下走了两排又遇到死路,一排墓碑横在面前,碑后面是密不透风的松柏。
五点二十的时候,白林站在被穹景昼带他来到的一块指示牌前——“出口,主路,向前二百米”。箭头指向的方向,却是一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明显是还没来得及拆除的旧指示牌。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咳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墓地里显得很响。
“你看,我确实迷路了。”
白林:“闭嘴。”
又过了几分钟,夕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橙红,他们终于绕到了主路上。看见了树木区和停车场方向的指示牌,那块牌子反着微弱的荧光。
远处广播响了一遍,标准播音腔,提醒闭园时间快到了,请在六点前离开园区,广播的回声在山坡上滚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两个人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已经五点半。
停车场比他们离开时更空了,现在只剩一辆黑色轿车和远处一辆管理员的工作用车。
白林叫了车,纪念园位置偏,网约车接单要等一会。
穹景昼靠在停车场旁边的树下,树冠在渐沉的夕阳里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白林把他从头发看到脚尖:“你是头晕么?”
穹景昼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去趟洗手间。”
白林皱眉:“我陪你?”
穹景昼抬眼看他,他的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也很微妙:“……白林。”
白林把脸偏开:“知道了,你去吧。”
穹景昼笑了一下,他转身往停车场边的洗手间走。
白林站在原地等车,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脚鞋底碾着地上一片松针。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管理员从旁边经过,大概五十多岁,一只手拿着一大串钥匙,另一只手拎着手电筒。
他应该是在做闭园前最后的检查,路过白林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扫了他一眼。
白林想起了最近学校里传的那些话,忽然开口:“你好。”
管理员停下来,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白林问:“这里最近是不是有人说……什么摆渡人的事?”
管理员听见这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点不以为意的笑:“你也听说了?”
“学校有人在传。”白林说。
“传就传吧。”管理员把手里的钥匙往手心里收了一下,他说的时候没有看白林,而是看着停车场外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墓区,“这种地方,什么话都有人信。有人说看见黑影,有人说晚上听见铃声,还有人说是摆渡人来接人的——接那些还没走远的,给他们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