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在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地位之后还能清醒地保持初心,一成不变的呢?
即便是圣人。
千般谋划,万般演练,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假死出宫的准备。
可是现在沈图南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她一件事:程掌珠,你错了。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程掌珠难堪地低下头去,“……对不起。”
对不起,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不起,是她小看了他。
对不起,没有信任他。
沈图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骨节微微泛白,“不必道歉。是我不好,让你等了太久,让你听到了太多流言。”
“我就是有点难受,八年,你跟了我八年,我只想你不要这么任性,不要因为一个误会,就把我们这八年的一切都毁掉。”
“我说过了,我们是战友,是夫妻,以后还是要过一辈子的,没有信任怎么成?你闹脾气,我可以包容,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伤害大昉,更……”
说到这,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伤害我。”
程掌珠鼻子发酸,生怕自己失态,飞快地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不许再这么任性了,知道吗?我可以包容你的小脾气,但不能接受你动不动就说离开。”
“……好。”
她应得乖觉得沈图南的神色这才彻底放松,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真听话。玄武营的事我会让承望处理,明天你照常去上值,穿你最喜欢的裙子,不用理会那些舆论。”
“至于裴家,我会让他们明白自已的位置。以后……不准再为别的女人吃醋了。”
心结解开,程掌珠的嘴角终于挂上了浅浅的笑意。
可变故也在这时悄然降临。
陇西之外忽然冒出几个小国。
说是小国,其实不过是边境那些一直没被大昉正式收服过的部落联盟。
他们此起彼伏地袭扰边境,今天劫一个驿站的粮,明天烧一截城墙的角楼,规模不大,但像蟑螂似的不知道哪天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拔不尽也打不完,始终不会主动退回关外。
不伤人,纯粹膈应人。
程掌珠和沈图南起初没把这些小动静放在心上。
仗打完了,派几支边防军过去处置就行。
可三个月过去了,那些骚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精准,每一回都能恰好避开重兵把守的要塞,打在补给线最薄弱的位置。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三次是什么?
沈图南让人查了半年,查回来的结果指向一个方向:裴家商道。
他和程掌珠对视一眼,二人皆是一脸凝重。
那些小国所占据的位置,恰好是裴家旧商道延伸出去的几条支线的终点。
兵器、铁器、粮食补给,有一部分是沿着那些旧商道流过去的。而裴家这些年因为裴行知的放任自流,支脉已经松散到有人借着他的旧印在暗中做交易,即便他本人并不知晓。
好笑的是,边境的守将只认裴家的货从哪里来,不认裴行知本人是否知情。
朝中开始有人弹劾裴家,说他们“暗通外邦,居心叵测”。
戚寒光在朝会上一直压着那些用来弹劾的折子,实在压不住了,这才终于摆到了沈图南案上。
沉甸甸的一大篓,不算少。
程掌珠瞅了一眼,下意识皱眉,“裴行知要是真的想通外邦,他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现在放眼天下,大昉是最强的国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裴行知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可这话落在沈图南耳朵里就变了味。
说得未免太过果决,像是很信任他似的。
问题是这份信任来自于哪呢?
他看了程掌珠一眼,若有所思。
程掌珠恍若未觉,默默思忖。
如果说裴家是一棵巨大的树,那么几十年过去了,它的根系太深了,深到有些根须已经长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脱离了掌控。
这可不行。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裴行知叫来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沈图南派人去裴家传话,让裴行知来长安当面说清楚。
裴行知是在半个月之后到长安的。
他穿了一身青衫,束着高马尾,眼下青黑,像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只带了一卷裴家近十年所有商路的地图。
到宫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也要往御书房去的程掌珠。
隔着雨幕,二人遥遥相望。
裴行知愣在原地。
女子正从门内走出来,没有带随从。
她穿着一件黛青色的深衣,领口绣着极浅的云纹,阴雨天,没太阳,料子的纹理隐约反出了一层暗沉的光。
程掌珠没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正低头系腕间一道松了的系带,手指绕着一根细绳来回穿梭,打结的时候表情乖巧又认真。
打了两次,没有打好。
她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低头用牙咬住绳头一拽,才终于系紧了,小脸因为用力,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是少有的孩子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