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屿青鸾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三短一长两短的敲击感,像是刻进骨缝里的暗语。可现在,这双手被金光锁链反剪在背后,手腕处皮肉翻卷,渗出的血珠顺着锁链纹路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他整个人躺在议事殿中央的高台上,脸朝下压着冷硬的青石板,鼻尖能闻到石缝里积年的灰尘味,还有自己嘴里不断涌上来的血腥气。
他没睁眼。
不是不能睁,是懒得睁。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帝释天那一嗓子已经响彻整个万仙盟总部,声音用灵力扩得又平又稳,跟广播体操似的,一句句往所有人的耳朵里钻:“此子非我界生灵,窃据圣位,操控命运,其存在本身即为大忌。”
操,这词儿用得真够狠的。
“操控命运”?说得好听,搞得好像他是来当编剧的。要真是编剧,他早给自己加个“无敌修为+全员爱戴+躺着赢”的设定,还至于现在被人按在地上当展品?
但他也清楚,这话对某些人来说,比刀子还锋利。
尤其是那些自诩正统、讲究出身的老古董。你告诉他们,你们拼死拼活修炼千年,结果人家主角轻轻松松就站在终点线前喝奶茶,谁不膈应?
高台下的动静不小。
有人拍桌子,声音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放屁!”一个苍老的声音吼得中气十足,“老夫亲眼见他斩灭三波灵潮,救下七大门派!你说他是穿书者?那我问你,他要是真能预知一切,为啥不在第一波灵潮时直接炸了火魔宗老巢?为啥要等到现在才露馅?啊?你给我解释解释!”
兰屿青鸾心里默默点赞:老爷子,您这逻辑杠得漂亮。
可惜,对面也不是吃素的。
“正因为他在等。”另一个阴仄仄的声音接上,“等局势彻底混乱,等所有人依赖他、信任他,再一举掌控全局。你以为他是救世主?不,他是布局者。我们越感激他,就越是他剧本里的提线木偶。”
操。
兰屿青鸾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还真不是布局者。他就是个背锅的社畜,天天加班化解灵灾,工资没见涨,黑眼圈倒是越来越重。要说布局,他唯一布局的就是怎么让这群红颜别为了争他吵起来——结果现在倒好,被人安了个“操控命运”的帽子。
高台边缘传来脚步声,是轩辕破军。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肩塌着,显然是刚才那场打斗留下的伤。但他脸上挂着笑,那种“老子终于翻身做主人”的得意劲儿,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诸位长老。”轩辕破军站上高台侧面的小阶,声音拔高,“我知道你们有人念旧情。可旧情值几个钱?咱们修真界讲的是根正苗红,是道统传承!他张岩——哦不,兰屿青鸾,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灵魂不属于这片天地,他的力量源自未知法则,谁能保证他不会哪天突然‘剧情结束’,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没人答话。
但气氛变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长老,眼神开始飘忽。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掌心的纹路是不是真的由自己决定的;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柱子阴影里。
兰屿青鸾听得真切。
他知道,动摇开始了。
不是因为轩辕破军说得有多有理,而是因为——他说中了人心最怕的事:**失控**。
你不怕敌人强大,你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由的。你怕的是你这一辈子的努力,其实只是别人小说里的一段描写。
“所以。”帝释天缓缓开口,声音像冰水浇进铁锅,“我们今日不谈罪与罚,只谈防患于未然。他是否真心为万仙盟付出,我们不否认。但他身份之危险,也不容忽视。为保大局稳定,暂夺其‘灵探使’职权,由轩辕少主代掌,诸位以为如何?”
“荒谬!”先前那位白发长老猛地抬头,“你这是借题发挥!分明是要铲除异己!”
“异己?”帝释天淡淡一笑,“若他真是功臣,何惧审查?若他真无私心,又怎会隐瞒身份至今?诸位,我不是要杀他,只是要限制他的权力。让他静思己过,待真相查明,若无问题,自然恢复名誉。这难道不合理?”
合理个鬼。
兰屿青鸾在心里翻白眼。
这套路他太熟了。职场上也这么玩:先给你扣个“可能泄密”的帽子,然后调离核心岗位,安排个听话的顶上去,等你影响力一降,随便找个理由让你滚蛋。
现在换了个修真版——“暂夺职权”,听着多文明,多讲道理。实际上呢?一旦权力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高台下开始嗡嗡作响。
一群长老聚在偏殿门口,围成个小圈子,声音压得极低,但兰屿青鸾耳朵尖,还是听清了几句。
“你说……他真是穿书者?那咱们这些门派的命运,岂不是早就写好了?”
“别瞎猜。就算真是,他也未必知道全部剧情。你看他现在这德行,被人锁着趴地上,哪像个主角?主角能这么惨?”
“可万一……他是故意演的呢?为了博同情?”
“不至于吧?他要是真能控制剧情,何必让自己受伤?”
“你不懂。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用牺牲换取忠诚。”
兰屿青鸾听得直想翻白眼。
合着我现在连伤都不能受了?必须得满血站C位才算清白?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穿越过来才多久?天天忙着救火、打架、调解红颜关系,还得抽空应付各种阴谋阳谋。他什么时候想过当什么主角?他只想安稳地把这十个灵灾姑娘安抚好,顺便混个飞升名额,早点退休回地球躺平。
结果现在,他成了“命格篡改者”,成了“世界不稳定因素”。
操。
这锅背得,比996还憋屈。
“我支持帝释天长老。”一名紫袍长老突然走出人群,声音清晰,“此人来历不明,能力诡异,且长期独揽灵探大权,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今日若不加以制衡,日后必成大患。”
“我也赞同。”另一人附和。
“还有我。”
“算我一个。”
短短几息,便有四名长老公开表态倒向帝释天一方。他们的位置很讲究——全都站在大殿西侧,背靠廊柱,进可攻退可守,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而东侧几位长老则紧抿着嘴,有人握拳,有人闭眼,却始终无人再发声。
分裂已成。
不是生死对决的那种撕裂,而是更可怕的——沉默的割席。
你不骂我,我不打你,但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兰屿青鸾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探究,像在看一件稀有标本。
有人低声说:“看他脸色那么差,是真的虚弱,还是装的?”
“心口那道封印金光还在流转,应该是真的被压制了。渡劫期的修为都被锁住,换成谁都撑不住。”
“可他之前不是还能硬扛轩辕破军吗?怎么现在这么快就不行了?”
“也许……那都是假象。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用‘牺牲’来换取我们的愧疚。”
“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让我们活下来?”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