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沙地照得发白的时候,张岩正蹲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啃干饼。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下来瞅了眼手里的饼——硬得像炼气期修士砸坏的符砖,硌牙。但他没抱怨,只是顺手拍了拍上面沾的沙粒,继续往下咽。赶路的时候吃饭,讲究不了那么多。能入口就不错了,总比在公司加班时吃冷掉的外卖强,至少这玩意不含反式脂肪酸。
他眼角余光扫到前方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红衣女子,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自己袖口的一根线头,动作轻快,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像是第一次见到晴天的人。另一个是白衣服的女人,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朝向远处山脊,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地里的冰柱子。
张岩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心想:一个刚出循环,一个还在循环里卡着加载条,真是两个极端。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储物戒里又摸出两块饼。一块扔给前面那个红衣的,“接着。”
时无艳回头,伸手接住,笑了一声:“谢了,社畜大人。”
“别叫这么恶心。”张岩皱眉,“听着像我在工位上被钉死了一样。”
“那你让我叫你什么?兰少宗主?玄渊仙君?”她咬了一口饼,咧嘴,“太假,听着就想翻白眼。”
张岩没理她,转头看向旁边那位始终没说话的白凝霜。他把手里的另一块饼递过去,动作自然,跟刚才递给时无艳时一模一样,没多说一个字,也没刻意强调“我也给你带了”。
白凝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普通的视线交接。但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饼皮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饼烫——早凉透了——而是因为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她以为这种事不会落在他眼里。
毕竟他是那种能在火魔宗五个人围攻下还一边打架一边计算灵气转化效率的男人,连打个剑诀都要估算能量损耗比。她原以为他对这些琐碎小事根本不在乎,或者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事”。
可他递饼的动作太顺了,像是做过很多次,熟练得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她低着头,慢慢撕下一小块饼放进嘴里。味道一般,干巴巴的,但不难吃。她没急着吞,就这么含着,任由那点粗糙的麦香在嘴里散开。
时无艳一边嚼一边看她俩,忽然笑了声:“你们这个氛围,挺有意思的。”
白凝霜抬眼:“什么?”
“没什么。”时无艳耸肩,“就是觉得,你俩站一块儿,像两个程序在互相检测对方有没有bug。”
张岩听见了,哼了声:“我倒是想当个稳定运行的系统,问题是总有新版本强行推送更新,你不接就得崩。”
“所以你现在是被迫上线的新版本?”时无艳挑眉。
“不然呢?”张岩摊手,“昨天还好好的在查时间裂隙,今天就多了个要跟着走的用户。我不是服务器谁是?”
“那你打算收多少个?”她问。
“看情况。”他说,“只要还没坏到无法修复,就还能救。反正我现在也算灵探使,职责范围之内。”
时无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摇头笑了:“嘴上说得冷淡,其实比谁都操心吧?”
张岩没接话,只瞥了她一眼。
而这一幕,全落在旁边的白凝霜眼里。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如果他说出“这只是任务”“我不需要同伴”这类话,她会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做那个只需要守护宗门、不需要回应任何情感波动的圣女。
但她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否认。
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风吹起他外袍的一角,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只想安静修个仙”的表情,可偏偏让人觉得……他心里其实挺乐意被人赖上的。
白凝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饼的边缘。
她忽然想起昨夜等在这里的时候,风雪刚停,月光照在沙谷口,她站在三丈之外,看着那道裂隙缓缓闭合。
她本可以转身就走。
她完全可以告诉自己:他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我也尽到了暂守之责,接下来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但她没有。
她留了下来。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期间她不断告诉自己,是为了确认安全,是为了防止时间异象残留影响周边地域,是为了履行圣女职责。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理由听起来都像借口。
她其实在等一个人出来。
一个明明冷得像块冰,却总在关键时刻挡在别人前面的男人。
她捏了捏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热。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三人坐在临时搭起的遮阳布下休息。
篝火堆里烧着几根枯枝,噼啪作响。张岩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假寐,实则脑子里正在回放刚才路过一处沙丘时察觉到的微弱灵气波动——太弱了,不像灵灾,更像是某种小型阵法残迹,估计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陷阱,早就失效了。
他懒得管。
比起追查这种边角料,他更关心晚饭吃什么。
正想着,耳边传来时无艳的声音:“你知道他在幻境里跟我说什么吗?”
白凝霜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眼。
“他说,‘活着总比卡在死循环里强’。”时无艳模仿着张岩的语气,板着脸,声音压得低沉,“然后还说自己是个外包,专门来救火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白凝霜也跟着轻轻一笑。
那笑来得极轻,像风吹过水面荡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笑了,直到时无艳猛地伸手指过来:“哎!你笑了!”
她一怔。
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迅速收敛,脸颊却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没有。”她低声说。
“还没呢?”时无艳不信,“我都看见嘴角翘起来了!”
白凝霜抿紧唇,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掌,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什么东西。
张岩这时睁开了眼。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听到她们说话也没插嘴,直到此刻才慢悠悠开口:“笑就笑了,又不是犯门规。”
白凝霜猛地抬头看他。
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影,侧脸轮廓清晰,神情平静,像是随口一提,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带来的冲击。
但白凝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小修炼《太上忘情诀》,七岁起就被要求“断情去欲,心如止水”。宗门长辈常说,动情者必乱道心,流泪者终堕轮回。她亲眼见过师兄姐因私情泄露被逐出山门,也曾在雪夜里跪在祖师碑前发誓:此生不为情所困,不为爱所扰,宁可魂飞魄散,不负宗门清誉。
可现在……
她竟然因为一句平常的话,笑了。
而且是在他面前。
最可怕的是,她并不后悔。
她只是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