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息理解,毕竟阿音是个善良的小姑娘。
“大家都知道,阿穗是为我认下偷盗罪名的,我却没有在教习打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她是替我死的。我知道……我知道她死在你屋里是为了让你脱离苦海,我也愿意帮她完成遗愿……我愿意的!”
她说着就拿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地往自己心窝捅。
这样的画面已经在阮息面前上演两次了,她不会再任由第三个人以同样的方式自戕在自己面前了。
阮息一把夺下了那把匕首,将它扔了出去,她使的力气之大,直接将那匕首扎进了墙里,只漏了一个手柄在外面。
“我不需要!”
任她怎么软倒在地上,阮息硬是凭力气将她抓了起来,一把推出了门外,狠狠地掼上了门。
第二天凌晨,鞭子声响时,阮息一拉开门,阿音满身是血的倒在了她腿上。
那一刻,阮息特别恨她们。
恨阿穗,阿绾,阿音。
更觉得无力。
生命对于她们来说,到底算什么?
又是那间暗室。
凤铁娘坐在一边,阮息坐在另一边。
“阿音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是你杀了她吗?”
“不是我。”
“那她为什么死在你门口。”
“我不知道。”
凤铁娘沉默地看了一会阮息,骂了一句脏话:“他爹的软蛋一个。”
阮息从暗室出来的时候,阿嫖在外面等她。
阮息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股死气:“当杀手一定比当妓‖女好吗?”
阿嫖说:“人都想活得有自尊一点。”
阮息鼻腔里发出一声笑:“通缉榜上的罪犯比妓‖女活得更有自尊吗?”
阿嫖却还是那样淡淡的:“当妓‖女就不是罪人了吗?”
阮息抬步走了。
阿嫖却笑着冲她的背影说:“我就说,阿穗不会是你杀的。”
阮息确实是想进不归坞的,但绝不是靠这种献祭的方式。
阿穗死了,她因为愧疚和爱屋及乌,情感驱动着她做出了承认杀死她的罪名。
阿音也死了,却让她感到无比荒唐。
是夜,依旧在下着小雨,偶尔会有轻雷自遥远的天边传来。
阮息把匕首从墙里拔了出来。
阿音死在她门口却没有惊动她分毫,让阮息确信了一件事,只要拼命了去做一件事,很难有做不成的。
她是一定要进不归坞的,进不去死也罢。
老天让她重生一回,说不定还会让她重生第二回呢。
教习院是一号院,看起来和她们住的院子没什么区别。
用她教的本事,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屋子。
当凤铁娘醒来的时候,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床上了。
“你……你干什么?”
阮息把食指竖在唇中,轻轻地:“嘘——”
凤铁娘就真的安静了下来,她小声地说:“你要是敢杀了我,汀澜坞是不会放过你的。”
阮息冷淡地扯出一个笑:“那都是后话了。”
凤铁娘忽然开始大声喊叫,阮息也没有拦她,只是当着她的面,一遍遍地用她的衣裙擦着手里的匕首。
“其实听了你的故事,对于你会如此残忍地抽死那些女孩,我并不感到意外。”
阮息说这话时,将终于擦得干净到令她满意的匕首背部,放在凤铁娘的脸上蹭了蹭。
“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被虐待,经历了朋友的献祭,你过不去良心,所以明知道她要死,还是放弃了她的托举。
“没人在意你的善良,她们都在惩罚你。你以及一些和你一样的人,慢慢地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学会了她们教给你的,然后彻底忘记了自己曾经对这规则的无比憎恶,欣喜若狂地拿起了鞭子,你终于不再被抽了。
“第一次拿鞭子抽人的时候,你其实也很忐忑吧,直到你看到被抽的那姑娘的脸上,露出了脆弱又惧怕的表情,你心里既激动又害怕,但你知道,你可以随意抽她。
“你们从可怜的被害者,成为了残暴的加害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凤铁娘的表情很复杂,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接着一滴,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声音略沙哑:“对啊,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阮息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将匕首扔了出来,掉在地上,往前滑了几下。
凤铁娘的眼神一直追逐着那匕首的轨迹,匕首停下在桌子底下,桌子上面放着她的鞭子。
一双素白的手拿起了她的鞭子。
阮息说:“现在,我也欣喜若狂地拿起了鞭子。”
闪电降临在屋里,照亮了阮息的脸。
凤铁娘看到她笑起来时露出来的,小而白的牙齿。
一声遥远的雷响起来。
阮息像戴项链一样,把鞭子轻轻地套在凤铁娘的脖子上。
“我从来不做天经地义的事。我来教你吧,铁娘,用鞭子打无辜的小姑娘是不能把你从黑暗的回忆中拯救出来的,杀了曾经用鞭子抽打你的人才可以。”
阮息说完,手上就用了力气。
凤铁娘蹬着腿挣扎起来。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也算你的老师!”
阮息轻笑一声:“我今天就是要弑师,你是我老师吗?”
凤铁娘像是忘记了汀澜坞中人与人之间不许交好一般,一直在呼救。
可是,谁能来救她呢?
阮息慢慢使力,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一些人选择成为了和她们一样的人……”
凤铁娘已经濒死了。
“我……我选择了成为和她们一样的人!”
凤铁娘挣扎的力气忽然变大。
“那你呢……”
可笑至极,人生最好的时刻,她的精神,却在像杀死她的人求救。
阮息用力到大臂都在颤抖。
“我选择了杀死她们,救我自己。”
凤铁娘忽然笑了起来,嗓子呼呼的,像漏风一样。
没几息她便死过去了。
阮息脱力地倒坐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颤抖。
寅时三刻,鞭子该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