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伸手去碰一碰他,可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她怕碰疼了他,冒犯了他。
一想到身前被人高高捧起的大将军,竟死得如此随意且不体面,阮息便心如刀绞。
她一口气没上来,捂着不停抽痛的胃,扶住了床架,才没倒下去。
轻轻带着哭腔:“小姐,我扶您下去休息吧,王爷已经……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啊。”
阮息稳住身形,摇了摇头:“不,我就在这儿看着谢大人与仵作尸检,我爹只有我了,这个时候,我不想逃避。”
大理寺的人分工明确,有现场尸检的,有在房间内查看的,有询问相关人员的,也有去室外巡查轨迹的。
霍靖被人从身后勒晕,身上被捅了十三刀,除去心口那一刀,别的都不是致命伤,甚至精准到没有伤及内脏。
至于心口的那一道刀口,有撕裂的痕迹,是因为凶手徒手撕开口子,将霍靖的心脏掏了出来。
阮息看着那些伤口的生理反应程度便知道,心脏掏出来之后的不短时间内,霍靖都是活着的状态。
她是兽医,只解剖过动物尸体,从来没解剖过人的尸体。
她记得本科时做过的实验,蟾蜍被解剖以后,她看着它小小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既觉得自己无比残忍,又感叹生命的顽强。
她没有想过,一只蟾蜍看着另一只裸露在体外跳动的心脏,会想什么?
或许它们不会思考,但可惜阮息会,她会不停地想,霍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在体外跳动时,在想什么?是痛恨于自己为何还不死?还是恐惧于自己将要死?
捕快牵着大黄狗进来,手里拿着一方布。
“谢大人,大黄带着我们从楼下的水缸里找到了,两个眼珠子和一颗心脏,是人的。”
仵作将眼珠拿过来看,叹气道:“睛珠虽存,却无灵光,目睛浮胀,色白无神。这起码泡了有半天以上了。”
捕快也叹气:“这到底是多大的仇怨啊,莫不是北境的贼人所为?”
仵作摇头:“北境的人若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汴京来,想必摸进皇城也不是难事了,死的只怕就不止王爷了。”
捕快恨恨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不知王爷九泉之下会多心寒。”
两人一来一去,猛然回神才发觉,他们忽略了屋内最可怜的一个人的感受。
可阮息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脆弱,闻言,她用那本来说不出话的嗓子,硬是挤出一句话来:“若是趁他晕倒时,生剜了他的眼睛,只怕我爹泉下也不知凶手是谁。”
室内静默。
阮息又问:“可找到我父亲的头颅和左手了吗?”
他们摇了摇头。
“……还找吗?”
谢临渊一怔,看着阮息的脸,苍白与通红叠加,语言描述不出的悲哀。
他做出保证:“无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无论耗时多久,我们一定会找回王爷的头颅与左手。”
阮息点了点头,跟轻轻说:“我们回去吧。”
众人都很意外,她竟然这么快就想开了吗?
然而,轻轻还没来得及伸手扶她,阮息就已经面朝下地倒了下去。
阮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支撑自己。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感觉到自己真的坚持不住了,不想留在这里给他们添麻烦,只想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调查霍靖的死因,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萧萧背起阮息,轻轻在身后跟着,扶着阮息。赵圣微与程百舟一同入内,正与她们擦肩而过。
程百舟顿足,赵圣微才停下,他轻声问:“是霍长留吗?”
程百舟叹气道:“不是她还是谁啊?殿下,若你知晓今夜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还会推她下那冰湖吗?”
赵圣微:“无聊的问题。”
谢临渊将现有的线索全部汇报给太子。
赵圣微问:“凶器在何处?”
仵作被这惨烈的表面惊昏了头,一时竟忘了这关键的一步,等在太子询问之前,他赶紧查看了伤口内部。
捕快回太子:“找遍了附近,也没有找到。”
赵圣微:“凶器是什么?”
仵作从霍靖的伤口里抬起头,表情凝重:“回太子,据伤口判断,可能是弯刀……”
程百舟蹙眉:“弯刀?北境人的趁手武器?凶手是北境人?”
赵圣微:“不可能。北境人的武器,不代表楚国人不会用。”
这时,萧萧去而复返,她滑轨在太子脚下,哽咽着求:“我家姑娘不好了,城内的郎中说他救不回来了,殿下,求您给姑娘请个御医吧!”
萧萧说着,毫不犹豫地磕头。
程百舟连忙将她扶起来,道:“我这就去!”
程百舟正要走。
赵圣微幽幽道:“慢着,本宫让你去了吗?”
他的声音,比这冬夜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