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想了想,道:“小姐,狗不是爱吃荤吗?”
阮息为难地看了她一眼,那点反抗之心偃旗息鼓了,她看出了萧萧的微表情含义,有点责怪自己不尊重霍靖了,阮息可以理解的,萧萧大概是霍靖的铁杆粉丝级别,当然,这汴京城,霍靖的铁杆粉丝就跟雪花一样多。
阮息不会嗑西瓜子,都是把瓜子丢进嘴里,用板牙咬开,再吐回手心里,挑着瓜子仁扔进嘴里吃,这会儿腮帮子都磨疼了,想吃点别的压一压,看一眼桌上的磨牙饼,又是一阵闹心。
终于,霍靖神秘地出现了:“姑娘们,等久了吧,快来吧,把胡饼拿上,咱们吃饭去了!”轻轻和萧萧拉着阮息小跑着跟上,一直跑到后院,最朴素的后院,一片没有草枯了的空旷之地,雪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水池子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如今已经都结成冰了。
空地上支着烧烤架子,正考着一只羊,旁边还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炖着羊肉汤。
阮息一踏进院子便皱起了眉,世间繁多肉,她一吃不得狗肉,二闻不得羊膻,她捂着嘴,心里有些责怪霍靖:你竟然不知道你女儿我不吃羊肉!
霍靖拽着阮息的手,跟她说:“我在北地的时候,就吃这些东西,都是原滋原味搬过来的,你想不想尝尝?”
阮息眉头一松,好奇地歪了歪头:“你打仗时候吃的?”
霍靖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最好这些故事,等爹这次回去的时候,就把你带着好不好?看我给大楚培养个大将军出来!”
阮息心神一荡,心里说不出的酸与爽。
霍靖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遥遥地指向北方,两眼放光。
“爹,你上次还说要将我嫁人。”
霍靖挠了挠头:“嫁人也是为你好,但是带你走是为我们俩好,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吃肯干的小伙子,你就在我眼跟前成家,爹放心……怕的是,随军生活苦寒,爹不想你受这个苦,只怕你到时受不住,我又得将你送回来,我归期不定,能将你托付给谁呢?谁替你谋个好亲事呢?你成家的时候,我能回来观礼吗?”
他越说越难过,越说越低落。
阮息知道霍靖的担忧都不是空穴来风,她没有急着做出任何保证,她虽然一直也没过上好日子,但受饿挨冻的皮肉苦也没吃过,不知道自己挨不挨得住北境战场的苦。她只是笑着转移话题,指着不远处的男人,好奇地问:“那个人是谁啊?是你的战友吗?”
霍靖放下暂时的顾虑,捧场地介绍道:“对啊,那是爹最信任的副将,他叫陈墨,你叫他陈叔。”
陈墨和霍靖一样,穿着布衣,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正用勺子搅着羊汤,闻言抬头看着他们走过来,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敦厚的笑。
走近了,他便客气地问好:“将军,大小姐。”
“陈叔叔好!”阮息指着身后的两个侍女,“这两位是我的小姐妹,姐姐叫萧萧,妹妹叫轻轻。”
陈墨看着姐妹二人,眼睛眯起来,似在端详,忽而又笑开道:“花开并蒂两相宜,一静一动皆风姿。大小姐好福气,连侍女都如此绝色。”
这话阮息听着不大舒适,那是一个不大礼貌的中年男人在看两个花一般年纪的女人,不是长辈在看晚辈。阮息来此接触的男人不多,陈墨的出现提醒了他,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他爹,看她和轻轻萧萧如同在看孩子,下次见着陌生男人何必热情,白白让自己受了轻视,还得当做夸奖,好言好色地虚心收下。
阮息起初是不愿意喝羊汤的,霍靖硬要她试一试,阮息吃进嘴里又龇牙咧嘴地吐出来,把霍靖逗得哈哈大笑。
阮息气得掏了他一拳:“爹你咋这样,为了等你一餐饭,我饿得西瓜子都吃了一盘,你就给我弄这些吃不下肚的!”
“哈哈哈哈哈!”霍靖瞧着她,笑出了眼泪,半晌说不出话。
陈墨叔又笑得敦厚:“将军第一回领兵作战的时候才十五岁,第一回吃羊肉喝羊汤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一晃竟然过去这么多年了,还以为昨日近在眼前呢,回头一看,连大小姐都长成将军少年时的模样了。”
东西是吃不下嘴的,故事却听得津津有味,阮息又吐出一口羊肉,连带着好几口沾着羊膻味的吐沫,表情耐人寻味,眼睛却放光:“我爹少年时是个怎样的人?”
霍靖忽而止住了笑,阮息看到他的眼睛里的水,怀疑他是不是趁着笑的时候偷偷哭过。
“惯会耍花枪,以为自己武艺冠绝天下的自大家伙,第一回上战场,饭吃不下,觉睡不好,还被敌军用长枪调戏,挑着我的衣领将我挂在枪上,向我军展示,是你陈叔救了我。”
阮息捂住嘴:“啊……这么尴尬,不是,我是说,这么危险。”
霍靖冲阮息挑了下眉,一巴子打在她的脑门上:“敢嘲笑你爹!”
阮息愣了一下,捂住头:“哈哈哈哈哈哈!”
羊肉烤好了,阮息倒也能捡一点不膻的吃一吃,就着霍靖和陈墨并肩作战的故事,吃得还蛮香。从陈墨站在身后守护年少成名的鲁莽少年霍靖,再到霍靖坚定地将逐渐年迈的陈墨护在身后,从夜半哭湿被子时的生涩公子到使敌人闻风丧胆霍忠武王,阮息想,这一路走得必然苦,也必然精彩。
酒酣,陈墨笑问:“大小姐的侍女可会弹唱么?”
心情正好的阮息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冷然道:“不……”
“会的。”轻轻柔和的声音传来,生生截断了她的未尽之言。
“陈将军稍等,奴婢这就去取琴与剑来。”
阮息抓住她:“吃个便饭,别那么麻烦。”
轻轻拂去阮息的手,小声道:“小姐,我和萧萧无碍的。”
目送着轻轻走了,阮息一个好脸色也没了,也不敢看萧萧一眼。
霍靖呼噜呼噜阮息的脑袋:“怎么啦,还不准你陈叔叔使唤你的丫头啦?”
“哦,没有。”阮息说着,听故事吃羊肉的兴致顿时被消磨了,“我不吃了,难吃得要死!”
她把吃了一半的羊肉一扔,想了想又捡起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碎了。
轻轻的琴声美妙,萧萧的舞姿飒爽,陈墨站起身,笑呵呵地赞美:“一颦一笑温如玉,一剑一风飒若仙。大小姐这两个婢女,真是婀娜啊!”阮息继续撕着她的羊肉,霍靖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原本和美的场景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自顾自地乐,一半生着闷气拿羊肉撒气。阮息把撕碎的羊肉放进小瓷盘,端着小瓷盘走了,霍靖就让她们别唱了。
“你们小姐有想法,以后她不想你们做的事,你们就不要做了。”
轻轻抱着琴,萧萧提着剑,站在霍靖身前,恭敬地应下。
霍靖又转向陈墨:“我姑娘没把这两个丫头当婢子。你还别说,我就没听轻轻自称过奴婢,方才还是头一次,我这听了也不舒坦。”
陈墨笑了一会,却认错道:“将军,是我鲁莽了。”
霍靖开玩笑的表情愣在脸上,抓住陈墨作揖的手,惊道:“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小孩子胡闹罢了。”
陈墨嗯了一声,脸上又挂上敦厚的笑。
阮息把小瓷盘端进屋,唤了唤小狸奴,黄狸花伸着懒腰,摇头摆尾地走过来,吃起盘子里的碎羊肉,细嚼慢咽。
“小姐,小姐!”
萧萧的叫唤声忽然传来,黄狸猫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熟悉的声音之后,又低头吃起来。
“前厅来了位客人,好像是今日那个戴梅花的公子,怕是敲竹杠来了。”
阮息头顶火苗一闪,眼睛一眯,摸黄狸猫脑袋的手指收了回来:“喵的,真敢来啊,先别同他讲话,请棍奴进去,然后把前厅的门窗关起来……我吓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