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鹅毛大雪从北境下到了汴京。
雪隔两地,味道不同。
北境的雪是烟熏火燎的碳火味,练功服都裹不住的臭汗味。
汴京的雪却连泥土的味道也没有,沾满了高堂明室里的龙涎合香,贵人们身上的鹅梨帐中香。
人去两地,心也变了。
延和殿内,风灌开了窗户,雪花都洒落进来,烛火摇曳起来。
微帝年轻俊美,一身玄金色龙袍曳地,及腰长发如绸缎般垂顺在身上,他站在书案之后,看向那风那雪。
“臣最爱的,便是陛下发丝凌乱的模样,若是衣裳也穿得少些,或是直接不穿,那就更好了。”
堂下跪着个女囚,身穿囚服,头戴枷锁,脚锁镣铐。
她的眼神率先从窗户上收回来,满含眷恋地盯着微帝看。
她明明狼狈得像从泥里滚了几圈一般,那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微帝;那张嘴,还是那么伶牙俐齿。
“放肆。”微帝低声呵斥,走过去关上窗户,又回到御案之后,“你犯了欺君之罪,当死。”
她笑得恶劣:“啧啧,皇帝哥哥怎么这样无情?在北境当军师时,分明说喜欢本将军调戏你爱抚你的,怎么披了张皇帝皮,就跟我拿起乔来了?”
微帝声音轻却满含讽刺:“污言秽语。朕从不曾去过北境,更遑论与你个女贼有私情。”
他瞟了女囚一眼。
却不想女囚哦哟一声:“美人嗔怒啊……阿雾,你从前对我的爱称分明是女流氓的。”
微帝收回眼神,面上微怒。
女囚又开始不怕死地戏弄他:
“臣都要被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了,陛下不如就从了臣吧,来那么一次,臣走得也无牵挂了。
“有句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微帝一拍桌子,大声道:“来人,把霍长留押下去,即刻流放。”
延和殿门户大开。
两名亲卫走上来,拖走了女囚。
女囚乖乖地被拖着,嬉笑的眼神却死死黏在微帝脸上。
锁链作响,逐渐远了。
微帝紧握的手松开,若无其事地拿起朱笔,继续处理奏疏。
囚车碾过碎石,铁链深深嵌进腕骨,勒出暗红血痕。
霍长留一身囚衣破败,长发散乱黏在颊边。
她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上辈子得癌快死的时候。
可怜她来这个世界十年,最狼狈的一刻,却是拜她最爱之人所赐。
朱雀门下,监刑官立在车前,声音冷硬如铁:“霍长留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惑乱军营,丧师失地,按律当斩,念其亡父霍忠武王的军功,特赦死罪,改流放千里,即刻起行!”
霍长留已认命了。
闻言连气都没叹一口。
然而监刑官话音未落,朱雀门内忽闻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奔跑声、甲胄作响声。
“且慢——”
一声长而高的呼声传来。
领头那位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顾镜。
紧随他身后的,是数千甲士奔涌而来。
铁甲相撞声震彻长街。
千人拔刀拄地,齐齐跪倒一片。
“将军无罪!”
“我等不服!”
“将军无罪!”
“我等不服!”
……
声浪撞得城墙嗡嗡作响,监刑官脸色瞬间惨白。
前排老兵捶地痛哭,甲胄上还有旧伤未补:
“她是女儿身又如何?她带我们守过关隘,救过全军性命!”
青年士卒红着眼嘶吼:
“战败非她之过!后援不至,粮草断绝,换谁能胜?”
少年兵的声音那么稚嫩:
“她为我挡过箭,给我喂过药,她教我挖战壕,所有人都放弃了我,是她把我从雪地里刨出来——她身上的刀剑伤,比我被蚊子咬过的包都多,凭什么因她是女子,便要否定她所有的功劳,要她担下所有罪责!”
“一句话!要流放她,先踏过我等尸体!”
“我等愿以军功抵罪,以性命相保!求陛下开恩!”
霍长留跪在囚车里,背影渐渐笔直。
那些一起喝过的酒,吹过的牛啤,好像又被风吹了回来。
她闻到烟熏火燎的雪花味,她说:“你们都回去吧,我没那么容易死,还有再见的时候。”
他们好像没听见,固执又默契地立在囚车前,将她围住。
“不准动她!”
“她是我们的将军——谁也不准动!”
霍长留的眼神落在顾镜身上,无奈地啧了一声。
当年她就说过,太子的四名舍人中,顾镜一定是最蠢的那个。
看着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霍长留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的雪,也是这样大。
开庆十八年冬天,大雪。
快马踏雪而来,霍忠武王北境御敌的捷报传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