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顾不得许多,忙道:“且虑不到那里去,一口足以,一口,让我润一润。”
那人看他难耐模样,也不忍心,只得去窗下桌案上起壶倒了盏茶出来,可拿手一挨茶盏,竟是冷的,不由蹙眉。
回头瞧瞧榻上那人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心中轻叹,便过去递了给他。
贾兰早伸着手去接过,把头半侧半仰,咕嘟咕嘟的往下灌。
心里还暗暗吐槽,这时候就是和用那种带吸管儿的茶杯,这么喝着忒费劲儿了。
那人含笑道:“不急,缓着些。”
贾兰解了焦渴,才有工夫去看来人,却见那人头戴素银冠,身穿淡色袍。虽气质高华,却一派闲云野鹤之姿,倒把骨子里的清赏气派压了下去。
贾兰从这服饰上实在看不出来人身份,只得拱手道:“小子失礼了,如此形容见客,着实不雅,见笑了。”
那人却笑道:“你有伤在身,无妨。说来到是我那……有过在先,你安心静养便是。”
贾兰不大明他停顿那一下掩去的是什么说辞,更解不过来这人的态度,便小心试探道:“尊驾驾临.小子未能远迎贵客,实在难安,还望告知名姓,来日也好赔罪。”
那人凝神看了他一忽儿,竟道:“我到自己旧居,也当不了一声‘客’字,反倒是我先不曾来探望客人,更失礼些。”
贾兰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人便是清梧殿的真正主人,皇帝五子,齐王殿下是也。
贾兰大惊道:“小子不知王爷大驾降此,实在······”
他又想折腾着起身,齐王却道:“不必多礼,安心歇着便是。”
贾兰只得有继续趴着。
齐王又道:“你便是东宫新来的伴读,贾兰,是吗?”
贾兰讪讪应是,心里还挺惭愧的,上班第一天,就弄这么个惨样儿。
“回齐王殿下,正是小子。”
“我姓水,这你是知道的。上堇下晠,字维明。”
贾兰不意这位名副其实的皇天贵胄竟然如此亲和,还要与自己互通姓名,这当真是封建时代皇帝的儿子能有的态度?这是对待普通人的态度?
齐王又道:“不必紧张,我膝下子女也有你这般大了,你也不必以卑视尊,只当自己是个晚辈便是。”
贾兰自然只能趴着,可心里的震撼却已经无以言说。
这人身为皇子,竟然如此以礼待下、平易近人,并无丝毫皇室中人的傲气,真真不像个天潢贵胄,倒像是个邻家大哥哥,呃······
贾兰偷眼去看那人,估摸着对方的年龄,看起来有个三十出头的样子,称一声大哥哥不过分吧?
或者,叫大叔叔?
阳光透过梅花纹的窗棱射入室内,又从后窗穿透出去。
后院中千娇共放,却依旧比不过乾德殿后院里的蓊郁芳丛。
水溶两手捧着一只花壶,站在一丛兰花前含笑而笑。
“不错吧?静润。你瞧,抽了花箭了。”
花木丛中闪出一人来,正是当今圣上。
水溶笑道:“可是呢。这样的时节,兰花抽了花箭可少有。若说早,这忽儿都仲春了,早已经过了冬天;若说迟,今冬可还未到,这花儿啊,是要算在今年冬天的。可见陛下调理的好,还能在这会儿还能看到兰花。”
皇帝亲手捏着一只银剪,打量着那丛风姿绰约的兰花,纵然已经极为满意,还是提着剪刀小心对着花枝小心修剪着。
水溶见了,也不言语,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罢了。
“你瞧瞧,这下是不是,更有风致了。”
水溶见皇帝兴致好,不敢怠慢,也含笑道好。
却忽然从皇帝身后又走出来一人,笑道:“父皇,我怎么听着北静王说这兰花开的不合节候,当不当正不正的,兆属妖异呢?”
水溶敛了笑容,先行见礼道:“见过顺王兄。”
来人正是皇帝第四子,顺王水堇炚顺王点点头算是回礼,口中只“唔”了一声,重转向皇帝,道:“父皇听静。
润这话,这兰花可留不得。”
他嘴里说着告状的谗言,竟还朝水溶眨巴眨巴眼,明明人到中年,偏要做个少年顽皮模样。
这种能力最让人觉得可怖的,是这人说的内容和行为举动完全相反的用意。
分别是当着人的面告黑状,却是一番含笑闲话模样,还同时跟他告状的对象友好互动起来,直让人心惊于这人笑谈间拨云弄雨的功力。
皇帝只做看不到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依旧侍弄他的兰花。
水堇炚见一时虚言并无效果,也不在意,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他还有正事要问水溶呢。
“静润啊,我怎么听着,最近东宫又闹了什么事儿了,你一向跟东宫亲近,可知道缘由啊?”
皇帝跟前,水堇炚这话算是明打明的给东宫上眼药了。
顺王与东宫之争也非一日了,内宫前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水溶早听习惯了,不动声色,自有应对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