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处理完公务的卫勋向后仰靠到柔软的椅背上。
眼光余角处,是新来的上校发来的报告——比起一开始以为的夸下海口,他没想到这位将领也有几分本事。
除了第一次奉命前去镇压的时候,军队与示威的人群之间发生了冲突外,之后的每一次,对方都妥善处理,没有让这团危险的火烧起来。算是暂时维持了局面的稳定。
当然,暂时就够了。人民与政权之间的战斗,尤其是到这种时刻,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是不会停止的。因为身处高位多年的卫勋清楚,致命武器确实可以震慑,但人到极致恐惧的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理智。那时候,破罐子破摔的概率更大。
但这种事与他无关。在今日与穆迟交谈之后,他的内心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离开这颗星球的日子大概也快了。
他当时隐隐产生了这种感觉,但有些说不清楚它从何而来。在沉静下来的这几个小时间,他找到了原因。
因为他想起了父亲卫山明在弥留之际留下的、那些曾一度被认为是胡话的遗言。
卫山明说,起源……要找到母体……
当时还只有20岁的卫勋只以为,那是他那只对科学如痴如狂的父亲最后的狂热,也是没有科学方面才能的自己被父亲漠视20年的盖棺定论,所以一度,恨意、悲伤以及那种羞耻感达到了巅峰。
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固执地想要通过壮大卫氏一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管用何种方式。
但现在想来,父亲原来真的一直在追寻某个事物,而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信仰。当然,可能两者都有。
而这个事物——如果穆迟的话值得信赖的话——那么大概率就是那只“蜂后”。
提到这两个字,卫勋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卫氏在地下进行的那种人体实验,一开始只是作为某种“父亲的遗产”之类的东西而被继续的,那时候,他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卫家站稳脚跟。
后来,在大人的指点下,它变成了同军方交涉的筹码,以及某种生钱的利器。而他确实也因此而发迹。
他在内心深处当然想要知晓这实验的来源,也隐有猜测,但大人对此讳莫如深,他便也知道了,这是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卫勋想,原来,它牵涉到了特殊人种的起源。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多米诺骨牌一样,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比方说,萨拉特乃至于奥瑞利安为何能够起势。
从卫山明口中听到过,但在帝国的史书中从没有提及到的是,最开始的奥瑞利安其核心成员来源于地球时代某个超级大国,而萨拉特则起源于其毗邻的小国。
再比方说,双方能够在一众势力中脱颖而出,所谓的秘密武器,肯定就是穆迟口中的那个所谓的“蜂巢系统”。
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鲜血与罪恶之上。
这就难怪,那些坐享其成的老贵族们对特殊人种们会是如此忌惮。
在风雨飘摇的现在,如果占据了部分高层的特殊人种们知晓,他们身体上的变化从来都不是来自于上天的恩赐,而是某种罪恶实验的产物,他们会做什么可想而知。
那么,既然如此,又会让那只“蜂后”逃离了呢?——至少从父亲的表现来看,他曾经见过这只母体,但是他的后半生却又一直在苦苦追寻,甚至于临死都念念不忘。
卫勋闭了闭眼睛,灯光射下来,他的眼前仿佛长轴画卷般慢慢摊开了卫山明的一生:
他的父亲是个天才。13岁便进入帝国理工大学就读,在生物学领域表现突出。2年后,他完成了常人需要5年才能修完的学业,之后被破格提拔,进入帝国科研所。
帝国历200年,因为履历优秀,以20岁的年龄成为帝国科研所历史上最年轻的所长。之后一路顺风顺水,高歌凯进,35岁结婚,40岁生子,60岁死去……
这么一看,他父亲的人生不可谓不完满,唯一能称得上败笔的,大概便是与陆家那对夫妇的结交。
想到这里,卫勋缓缓睁开了眼睛,灯光四射而下,让他的视野模糊了片刻。但他的内心却澄澈无比,甚至产生了一个看起来极端荒谬的想法:
帝国历200年,身为父亲挚友的陆卿岚夫妇意图进入皇宫行刺皇帝,被当场处决。
当时,陆卿岚他们的目标真的是皇帝吗?
——
同一时间,地下溶洞之中正乱作一团。
穆迟的出现扰乱了守卫军们的步调,原本指着那些“材料”们枪口通通调转了方向,而这也给了那群待宰之羊们反抗的时机。
一个人不知死活地冲撞上去,嘴中大喊着:“横竖都是死,我给你们拼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只是观望的人开始效仿。生死置之度外之际,他们三两人将手持暴力武器的正规兵围作一团,用各种粗野的、根本不得章法的动作与对方打斗。
人在极度恐惧之中力量似乎暴增,一时之间,那些护卫军们根本无暇反抗!
混乱中,有人试图鸣枪夺回现场的控制权,但是这根本无法阻止人众们的反击,反而适得其反,惹得那些人眼眶血红:“这群家伙占领了我们的家园,还要试图把我们变成怪物!!!”
场面极度混乱,打斗声、哀嚎声更是此起彼伏,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