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儿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安稻呵呵一笑。

郁涉心头一紧，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安稻对视，生怕安稻因为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而对他产生厌恶。

不过，比陌生人习惯性的排斥来得更早的是，安稻那张布满茧子的手掌，轻轻拍在他肩膀上的动作。

“今天谢谢你远道而来的慰问，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带你和容乔出去下馆子。”安稻眯起眼睛，望了一眼正升到头顶的太阳，“虽然北京现在气温不算特别高但是日头也挺毒的，孩子你也快些回去吧。”

此话刚落地，郁涉便心头微顿，怔愣原地。

等安稻已经转过身去他才缓缓回神，低声朝着那个正在车内忙碌的身影应了一声：“谢谢。”

虽然这个关心只是因为容乔才顺其自然说出口的，虽然这个关心只是基于他们没有认出他的身份才得以说出口的。

「但还是，谢谢。」郁涉心想。

省队的人陆续到齐，容乔与郁涉时隔几个月的短暂会面也到了尾声。

容乔上了巴士，站在门口朝郁涉挥挥手催促道：“回去吧，别等我了！”

郁涉则摇摇头，沉声说道：“没事，再等一会儿也可以。”

巴士缓缓启动，在即将越离越远时，容乔将头探出窗外，远远朝外喊着：“如果你做了决定，记得告诉我啊！”

郁涉目送着巴士离去的方向点点头。

巴士一拐再拐，直到看不见郁涉的身影，容乔才收回脑袋靠在椅背上，结果愣是被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盯着他的海舟吓了一跳。

“师兄，你怎么不出声啊。”

海舟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他是学美术的？”

“对，师兄你也知道艺考？”

“嗯，我妈妈是美术行业的，略懂一点儿。”

容乔提到这个美术生同桌，语气中满是自豪，“师兄你知道吗，我这个同桌画画超好！拿了很多奖不说，还接了不少企业的外包单子赚外快呢！”

海舟不发一言地注视着这个眉飞色舞的容乔，继续忍耐着他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另一个人。

“师兄，你既然知道艺考，那应该也知道清华美院吧？他今天过来北京就是为了明年艺考做准备的。真好啊，有一个可以一起考北京的朋友陪着，感觉我自己对明年高考都变得特别有斗志！”

而容乔的自豪之色和他嘴里的独一无二的约定，也让海舟心中那团躁动的不悦冲破了理智的封印，到达了顶峰。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一直都有啊，今儿早上还问了我场馆具体的地址来着。”

“比赛前也有？”

容乔察觉到海舟语气不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小声解释道：“也没有一直聊，就偶尔说几句话。”

“偶尔？”海舟话音一沉，“容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比赛期间不要把注意力放在竞技之外的人身上，你都忘记了？”

“他毕竟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所以，你觉得他比冠军赛更重要？”

听到海舟这句质疑，容乔一下子急了，立即反驳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朋友之间联系几句很正常。”

海舟沉默了几秒，随后把深不可测的眼神移开，淡淡开口：“以后不准这样。”

容乔不解地问：“什么？”

“比赛期间不许联络外人，还有，平时不要跟省队之外的人走得太近，也不要对别人施以过多的关心。”

海舟顿了顿，“就从今天开始。”

容乔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一直以来的标杆竟然有点不可理喻，“师兄，有必要这样吗？”

“当然有必要，我不希望你被射击以外的任何人和事影响到。”

容乔继续辩解道：“可是这种尺度我可以自己把握，我可以让他们不会影响到我……”

“你真的没有被影响到吗？你今天的资格赛难道很安全吗？”海舟不受控制地提高了音量，一时间车内所有人的交谈全都停止，齐刷刷地看向争执着的二人。

“你昨天可以越过教练去关心队友，今天可以越过教练去联系同学，明天呢？后天呢？”海舟转过头来，横眉冷目道，“你确定你每一次都能分得清孰轻孰重吗？你能肯定你的注意力不会被这一次又一次的‘社交’所分散吗？”

容乔也在海舟一个又一个追问下逐渐低沉下来，他盯着海舟那双因为怒意而波澜起伏的双眼，轻声问道：“师兄，射击和朋友，就非得二选一吗？”

“你想不想进国家队？”

“想。”

“那就听我的。”海舟话音顿了顿，“在训练和比赛面前，所有影响你成绩的因素都要往后排，尤其是感情。”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海舟冷不丁问一句。

遇到这种敏感的私人问题，车内的声音变得更静默了，纷纷竖起耳朵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要听清楚。

被说中少男心事的容乔心头一颤，睫毛扑闪地像两只即将坠落的蝴蝶。

「我要怎么回答？有？还是没有？如果我说有，师兄会不会问那个人是谁？」

不过，海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容乔表情的微妙变化，还没等他回答便深呼吸一口气冷冷开口：“你果然有。”

他早就隐隐约约感到容乔这段时间不对劲，今天总算是找到了证据。

也是，容乔现在越来越阳光帅气，体格也越来越精瘦结实，即使有人喜欢他或者是他喜欢别人，都是情理之中。

可是这一天未免也来得太快了，海舟甚至都不敢去想，容乔真正不再围绕着他的那一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容乔崇拜的他，明明是容乔依赖着他，为什么现在反而是他更需要这样形影不离的生活。

可是人又怎么可能被另一个人绑住一辈子。

容乔追根究底，也只是他的一个学员而已，难不成他真要像那个人一样，控制他的人生，控制他的思想，甚至连他的恋人都要控制在掌心之中吗。

海舟在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似乎之前所争论的一切，到了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另一边，容乔看海舟貌似误会了自己，于是想开口解释：“师兄我……”

但海舟没有给容乔解释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容乔，我们再增加一条约定吧。”

海舟抱着胳膊向后倚靠着，平静地直视前方的椅背。

“什么？”容乔隐隐觉得不妙。

“你有喜欢的人我不反对，但是在拿到成绩之前，不能想感情的事。”

“那拿到成绩之后呢？”容乔问。

“随你。”海舟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微微歪过头去，“反正到那时候，我也不是你教练了，你想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

“好。”容乔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都没有思考的时间。

这一个字在海舟看来，是倾尽全力想摆脱他的含义。

可这一个字在容乔眼里，却是一个充满巨大动力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