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一方卡座坐定。
卡座周围摆着盆栽，隐私性颇好。安凉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被那些植物黏住了。
它们泛着与那棵巨大时钟树相同的奇诡的透白，像冻住的月光，像凝固的烟雾，像从某个更古老的梦境里掐下来的一截枝桠插进了俗世的土里。
安凉觉得它们周围有一圈黑洞一般叫人平静的磁场。
“这是梦世界的招财树，喜欢的话送安小姐一颗。”赵老板客气而得体地开场。
安凉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弃传统美德如敝履，誓要薅光资本主义的每一根羊毛：“好啊，谢谢赵老板！”
说着就揣起了最心怡的一盆抱在了怀里，然后又抄起一盆放进小李怀里：“你的，拿着。”
天降不义之财，小李当下如坐针毡面露难色。
赵老板的优雅仿佛被绊了个趔趄，沉默少顷开口：“哈哈，安小姐真幽默。两位初来乍到，想必有许多想要问我的吧？”
确实有很多。
譬如，这是哪，为什么会来这，梦境乐园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是否能离开，要怎样离开，以后还会被拉进那泯灭人性的破副本吗……
但安凉并不能完全信任眼前的人。尤其是这种漂亮男人。他那熨贴的笑容和礼貌下，安凉不知道他拿着什么身份牌。
啧，在狗屁谢医生那里跌过的坑坚决不跌第二次。
安凉情不自禁就开始插科打诨：“确实想问——赵老板，有奶茶卖吗？”
小李开团秒跟，但他没有防备只有发自内心地口渴：“一杯温开水，谢谢。”
赵：……
“咳咳。”安凉自己都快要绷不住了，在公序良俗下活久了，曾经的混世大魔王都快失去演混世小无赖的力气和手段了。
赵老板不知是无奈还是无语地笑了下，回头吩咐侍应生上两杯温水：“抱歉，敝店暂时不提供奶茶——”
“我也完全理解您的防备心，安小姐。”
赵老板摊了摊手，像在耐心地同一个胡搅蛮缠的客人解释：“但还是希望您尽量相信我的诚意。我与您来自一个地方，这里的大家都是，只是我们比您要先来一段时间。而我，是作为先来者在此为后来者引路——如果可以，把我当作新生入学遇到的学长吧。”
安凉微笑不语，腹诽：防火防盗防学长没听过啊？
赵老板得不到回应也不恼，继续得体地笑着，把话题轻轻一转：“我们还是讨论些初入梦世界的人，会关注的问题吧。譬如——货币。”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
说着，他挽起左手的衬衫袖口，露出一只透白色的手环，轻触点按了一下，旋即一个浮空弹窗出现在眼前，上面极简地传达着中心思想：乐园积分余额：9,122,497,23……8.00
“「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梦境乐园流通的货币，是「乐园积分」，一方面可用于消费，这和白日世界几乎无异；另一方面是免于被强制传入副本……”
赵老板的介绍词渐渐被安凉露骨的震撼和渴望打扰到：“你们……没看过自己的积分余额吗？成功通关副本后理应有提示——也罢，你们不妨点开看看，查收在这乐园里的第一桶金吧，新人福利一般都很丰厚哦。”
哦，安凉想起来通关的时候系统好像巴拉巴拉播报了一通，当时她忙着安慰孩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挽起袖子，果然看到一个同样的手环。安凉像开彩票一样拜了三拜然后轻触了一下手环——
“乐园积分余额：10.00”
安凉哗得一下拢上袖子。
不可思议！在梦里还能做噩梦呢！
安凉揉了揉眼睛，振作精神，重新挽起袖子，点开手环；
“乐园积分余额：10.00”
安凉颤抖着扭头去看李明言，然后看到他的弹窗上写着：
“乐园积分余额：88.88”
安凉不死心地问赵老板：“这边物价怎么样？”
目睹这一切悲剧的赵老板同样震撼，但毫不留情：“您的全部家当，大概够在我这儿买三分之一杯酒饮。”
这下好了，两个穷光蛋。
安凉又看了一眼赵有钱那换了好几行的数字，愿将其称为不可数复数。
真有钱啊，要不人叫有钱呢，她好想暴起绑架劫富济贫啊……
赵老板（迟疑）：“你们，确实是，刚通关的，新人，对吧？”
安凉像一条死不瞑目的鱼，有气无力地呼吸了两下，觉得自己有权保持沉默。
李明言不一样，礼貌小李有问必答：“我们是第一次参与副本，也收到了通关提示，副本是《请提交一份满意的bao……”
安凉一个死鱼打挺捂住了革命战友小李的嘴，制止了他kuku往外泄露军情的不法行为。
赵老板若有所思：“《报告》啊……五大经典新手副本之一，不应该呀……你们怎么通关的？”
安凉言简意赅：“炸了。”
赵：“哦，炸了……”
然后像唱片突然跳针，他的音调快速变形拔尖走高：“炸了？炸什么了？什么炸了？”
安：“把李总炸了。”
赵老板的优雅和体面逐渐荡然无存，指指安凉，又指指李明言：“你，你们，把副本NPC炸了？炸通关了？”
安凉：咳咳，低调低调。
之前没有暴力通关的选手吗？姐还是太全面了。
但她一转念就想到了自己10.00的余额，悲从中来。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炸药：“赵老板，你要炸药伐？就用这个炸的李总，包好用的。1,000,000积分一个，多买有优惠。”
然后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摆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全拿走，给你至尊999折，不能再低了！”
—
就在安凉即将做成买卖翻身暴富（并不）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和喧闹打断了这笔价值连城的交易。
“兄弟，这届新人不得了啊！那个001什么6号新人，和什么什么79号新人，合起伙儿来把那李狗给炸了！太解气了兄弟！”
“李狗？谁啊？”
“诶呀，咱们那年新手本啊，搁那狗屁办公室写报告那个，你当年边写边哭，老子新手衬衫都是被你哭掉色的……诶哟，踹我做甚……”
……
“原来真是个药厂啊？当年我连那办公室都没出过，这新手胆子真大，到处乱闯，还真闯出点名堂了。”
“可不是吗，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就说啊，做炸药？真是闻所未闻……”
报告，炸药，这说的，不就是……
小李扯了扯安凉袖子：“安姐，他们说的好像是我们。”
安凉（擦汗）：知道了，孩子，知道了，快别说了。
天呐，在副本里的时候，竟然会被直播？还有录播！？
她已经过了爱出风头的年纪了，她只想老实本分低调做人。
可偏生这酒吧里没一个忙人，一瓜惊起千层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没过一会儿，一个粗嗓门干脆开始全酒吧通报：“打听到啦，编号是001086和001079，大家记好了啊，要看录播的赶紧去看，这么劲爆的好东西搞不好一会儿被下架了呢。我再念一遍，001086……”
“这玻璃影院，不是主打一个公开透明吗，还能搞下架的小动作？”
“诶哟，瞧你这话说的，真删了你知道吗？这该管的事儿早垒成山了，要是有有关部门，该管早管了……”
“害，不说了不说了，咱去看电影吧！”
人群继续闹哄哄地交谈着，赵老板却从沉重的心事里惊醒，倏忽一下起立，同安李说：“我突然想起来……我有场电影快开始了，请两位千万务必在这里等我回来。失陪！晚聊！”
然后扭头就跑了，边跑还记得摇个临时监护人：“小沈！过来招待下贵客！”
遥遥传来一声应和：“得嘞老板，您放心去吧。”
—
小沈就是刚刚那个很给老板面子“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的狂喝战士。
看起来人模人样仪表堂堂挺理智的啊？
安凉打量了两眼，找了个平凡而多余的开场白：“你是小沈？”
小沈颔首，和他家老板笑得一样优雅体面：“是的安小姐，我叫沈归，喊我小沈就行。”
霍，有钱能使归推磨，难怪人是老板你是个打工的呢。
安（状似闲谈）：“你们老板……要去看什么电影啊？”
沈（笑咪咪）：“你若问地方，就在隔壁玻璃影院；你若问内容——员工哪晓得老板的私人安排呢。不过若是老板给我放天假，我一定也会去一睹那001086号和001079号新人通关副本的风采吧。”
安：……说话这么绕费不费劲。
“你们酒吧生意挺好哈，”安（开始冒昧）：“说起来，你们赵老板逢人就爱推销酒水饮料吗？你——很爱喝酒？”
沈（局促）：“咳咳，安小姐，你有所不知，这是赵老板的一点个人习惯。可以理解为他迎新收的学费，也可以理解为同人打第一个照面时，观一观面相、问一问星座——快速建立认识嘛。安小姐，你可是第一个让他吃着闭门羹的人。”
说着看向了李明言，给了安李一人一个大拇指：“先生，您是第二个，哈哈哈哈哈。”
“至于为什么，”沈归又恢复了招牌笑脸，“不妨等我们老板回来，您尽管连同其他问题，一起问他吧。虽然这话由我说不太合适，但我们赵老板，实在是顶好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安凉已经适应了自己贫民窟预备役的新身份，小心翼翼地指着玻璃杯问小沈：“你们这儿温开水收费吗？”
沈：“不收的，安小姐。”
安凉恢复底气：“再帮我续一杯，谢谢。”然后指着小李的杯子：“这位先生也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