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凉感觉自己被炸碎了。无数个她自己的碎片被抛诸于空，只有意识还留在原地，感知不到任何零件的存在。

安凉晃了晃脑袋，抻了抻腿，感觉还没法熟练操作自己刚刷新出来的身体。但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她驯化四肢和五官了，她需要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要做什么？

下一步……

【“下一步，我们告诉他，这地下已经埋满了炸弹，只要说报告满意让我们通关，我们便留他一个活口。”】

对，地下的炸药……炸药埋在哪里了来着？

在药品原材料储藏室。

李明言防爆加固过的储藏室。

为了防止战况激烈找不着储藏室，她还特意嘱咐李明言把入口涂个鲜艳的颜色。

安凉辨别了一下方向，满意地看到一块又黄又红又绿的钢板在一片废墟中出淤泥而不染地闪闪发光。

她一步一摇晃地走向金属板，花了些功夫掀起来，从黑漆漆的坑里捧出一窝黑漆漆的炸药。

然后安凉看到李总抖着手开始指指指点点点。他那还带着马赛克的脸上，情绪复杂得可以做语文阅读理解的压轴大题。

这么多天以来，她头一遭从李总嘴里听到了颤音：“你们……你们！你们搞了多少这种鬼东西！？”

安凉笑盈盈地指着黑乎乎的炸药和黑乎乎的坑对李总说：“多亏了您培训的好员工啊，她们的效率想必没有人比您更了解。现在这片地下，已经埋满了炸药。”

李总的脸蛋黢黑发亮，安凉趁胜追击：“要不要引爆它们呢，选择权就交给您了。

您可以轻轻松松地说几个字，认可了我们的报告，那这炸药自然就是给您的贡品，咱们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可若是您偏偏不想说，那也怪不得我们通不了关，实在气闷，想多放几场烟花调剂调剂心情，你说是吧——小李？”

安凉回头给李明言使眼色，寻求观众互动。

小李呆呆地：“啊，对！”

然后她寻求老李的互动。可惜老李不配合。

李总出奇地沉默，不知是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还是在等待身体恢复反戈一击。

—

【“安姐，我们的炸药，并不能确保置李总于死地。”】

在战略部署大会上，参会人员李明言严谨地指出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安凉怎么回答的来着？

安凉当时摆了个新几次哇真相只有一个的pose：“第一次我刺伤了他，第二次我炸断了他的手掌，第三次炸了他的房间，第四次炸平了他的楼。

于是第五次我诈他说这会直接要了他的命，你觉得他会不会信，敢不敢赌？

当然了，我们也在赌，我们赌他只有这一条命，而且他惜命。”

—

多拖无益，赌徒安凉开始演技大赏。

她先优雅地指挥小李燃起一从火把，然后慢条斯理地挑了一个带引信的、外形姣好的炸药，将引信点燃，把炸药咕噜噜地滚到李总身边——嘭得一下炸开。

她问：“李总，您想好了吗？”

李总不语。

安凉扔炸药。

李总不语。

安凉扔炸药。

李总动了。

他抬起脚——他想过来！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储藏间里的情况。

底牌要藏在牌桌之下，掀开来就成遗书了。

安凉眼疾手快地啪啪扔了两个炸药过去：“李总，咱们还是保持友好距离哈，您一过来，我就紧张，这一紧张，手就抖，搞不好一口气全炸了呢。”

李总顿了顿，止步，但仍一言不发。

安凉继续发力：“诶呀呀，看来李总还是难开金口呀。我们再帮帮李总做决定。”

说着，掏出炸药，点燃，滚过去，炸开。

安凉面不改色，但心跳得极快。她在心里倒数，30，29，28……

这是炸药剩余的数量。

李总身上的马赛克已经挥之不去，如李明言计算，他的恢复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可是李总还没有松口。

安凉数着数着，心都凉了。不是吧李总，这么刚？真不怕死啊？

再掏下去，马上就见底儿了，那会儿狐假虎威的狐狸尾巴可就算露了个底朝天咯，她跟小李怕不是要在这接受一辈子无期徒刑的劳改。

而李总又动了，他似乎嗅到了安凉的紧张，顶着一身一团马赛克朝储藏室靠近。

明牌即死局。

安凉咬牙。只能下猛药了。

她手一摊，嘴一撇，用上毕生演技演了一出云淡风轻：“唉，算了，我们也认命了，这报告就是写不好，怎么办呢。小李，要不咱别让李总为难了？一起点，全炸了！”

小李（迟疑）：“可……可是……”

安凉回头（超凶）：“可是什么！李总是个硬骨头！就算炸死！炸碎！炸得骨头渣都不剩！就算炸完我们还是毫发无损，他也要用命拦着我们报告合格！你还有什么可是的！”

不知是吓的还是怕的，李明言小脸苍白，极其不解地望向安凉：战略部署里有这一part吗？

安凉于心不忍，确实没有这part，但事急从权此乃临场应变权宜之计，安凉只能继续吓孩子。

安凉（超大声）：“点啊！”

安凉看着李明言仿佛下定了某种这辈子没下过的决心，手里攥着火把一抖、一抖地下移，一寸、一寸地接近储藏室。

安凉的心也跟着火把一抖、一抖地跳，恍惚看见命运对她的审判书在一点、一点地被展开。

感觉比一眨眼还快，感觉比一辈子还慢。

终于！安凉，终于，听见，李总，一声，不情不愿的，嘟哝：“窝馒一。”

安凉大喜！

但不形于色。

她都怕是自己紧张出来的幻听。

她强压着心跳，继续维持拽姐人设：“我听不见，系统也没听见，你好好说话，你说什么？”

李总咬牙切齿，像一个终于没招儿了的流寇：“我说！我、说，我、满、意！行了吧！行了吧！！&??#的，谁还不是个破打工的，怎么赚几个破钱还有生命危险，这届新人怎么回事？！我@你个老祖宗……”

然后他发出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词汇和声音。

安凉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听他在骂些什么，她只看到那个装死了八天的系统终于又出现了，系统弹出提示：

“恭喜您！已完成任务「请提交一份满意的报告」，正在进行任务清算……”

安凉抖着手，抖着嘴，抖着腿，热泪盈眶。

她回头想跟李明言击掌：“恭……恭喜我们！赌赢啦！牛……牛逼啊！”

然后她看见小李眼圈通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吓了一跳，抓着他的手问：“你怎么啦？是不是炸得太痛啦？”

系统在接着往外面蹦字儿：正在结算任务奖励……

她没仔细看，可怜小狗垂泪，她心软软。

唉，怪自己赌起来有点凶又有点疯，看这把孩子吓得。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物理学天才，是祖国未来的栋梁，这被她炸傻了她拿什么和国家和人民交代？

安凉比刚刚诈李总还真情实意地慌了，她凑过去使劲地揉了揉李明言的脑袋，然后擦他脸上的灰。

她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跟着一起受这刺激，我出去请你喝奶茶好不好？喝杯奶茶就不疼了。咱这是在梦里，没事的哦没事的哦，你醒来会发现一点伤口都没有！一点都不痛的！”

其实安凉也不知道醒来后会发生什么，走出这个副本又会发生什么。但她觉得被她炸了个稀碎的破碎小狗，她得负责到底。

李明言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他很乖地摇了摇头，说，不痛，没事，不害怕。

安凉更怜爱了。

然后李明言犹犹豫豫地开口，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安凉立马答应：“能啊，当然能。问多少都没问题！你想问什么？”

李明言用他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安凉，很认真地问：“如果我不会做炸药怎么办？”

安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她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那我就自己学。如果实在学不会的话，我就研发其他攻击方法，比方说泼浓硫酸啊，放毒气啊……之类的。”

他又问：“那如果这不是个医药工厂，没有这些原材料，怎么办？”

安凉耸耸肩：“那完蛋，彻底行不通——”

安凉看着李明言上方的空气开始局部下雨，狗狗眼迷茫又无助，忍不住笑出声：

“——只能再找别的方法咯。比方说，我赖在他御书房念大悲咒，每天念，一直念，看是我先超度他还是他先炼化我。”

安凉看着李明言只接受数理精密逻辑的大脑努力消化，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放心啦，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你说是不是？”

李明言不说话，安凉去拽他胳膊，“是不是嘛？”

李明言好像破天荒在严谨的人生中接受了这么抽象的逻辑。他抽了抽鼻子，乖乖点头：“安姐说的是。”

被忽略已久的系统，仍然在持之以恒地往外蹦字，这次安凉终于看着它了，因为它说：

“已结算完毕。将在30秒后离开副本，30，29……”

“哇——”安凉一声惨叫，扑向炸药堆：“！！赶紧把炸弹挖出来！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