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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请提交一份满意的报告|Day 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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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晃荡,像是在充满苦难的峡谷里漂流,晦暗的情绪如两岸峡峰遮天蔽日排闼而来。

我……我在痛苦?

“安小姐?安小姐你还好吗?”

谁?

我下意识想起身,手脚被缚着。哦,我在梦世界副本里。这是谢医生。

我在和谢医生……说什么?

“你刚刚在同我说你最痛苦的事情……”

好像在说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病逝了。”

「我的母亲病逝了。」

声音,在我的身体内外同时响起。

我像一头现杀的猪,扒皮剔骨剁块,里外裹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冻。

冰冷。疼痛。窒息。

什么?怎么会!

怎么可能,快别开玩笑了。我记错了。

我应该是在很虚弱地笑:“谢医生,乱讲什么呢,你怎么也不诚实。”

他露出一种神爱世人的怜悯:“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也理解你的逃避。可这是诚实的你刚刚亲口告诉我的事情呀。”

放屁。我不信。容我想想。

我刚刚……确实是在和谢医生交谈。我跟他说,我妈最近身体有些不适。

什么时候的事情?三周前跟她打电话的时候说的。电话里还说什么了?我说让她努把力找个富老头让我当个二手富二代,她说拉倒吧富老头的钱哪里轮得到你花,也就花花你妈我的钱吧。

在那之后呢?

「我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她困乏地睁开眼,好像笑了笑。她想抓住我的手,我握住了,很凉。我问她想不想回家,她说不出话来。」

不对。不可能。我怎么莫名其妙地乱想。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我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讲个笑话。你看别人笑杞人忧天,但天塌下来的时候只有杞人知道怎么办。

不好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极了。哪怕在无数个噩梦里预演过,我仍然无法接受一点点成真的可能性。

我开始努力地、拼命地、不计后果地想要挣开手脚上的束带。我想掐着谢医生的脖子逼他告诉我这都是他耍我的把戏。

我想醒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可是没有用,我挣脱不开。

我像个猴子被锁在餐桌中央,有人要敲开我的头骨,生吃我的脑髓。

恶心极了。我想把自己拆开打散,去滚筒洗衣机里深度清洁模式滚一个小时。

谢医生看着我做无谓的挣扎,假惺惺地表达着怜悯:“你好像对自己的记忆充满了不信任,是因为经历了巨大的创伤所以产生了防御性的遗忘吧?真是抱歉让你又想起这些痛苦的经历,可惜做一个诚实的人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过没有关系——你大可以慢慢地、仔细地回忆,我们时间还很充足。”

他甚至还不忘补一句风凉话:“但是安小姐,实在是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狼狈的你和刚刚气定神闲同我说笑的你是同一个人呢。”

狗东西。

但我不可控制地像他说的那样,慢慢地、仔细地回忆。我迫切地想要找到推翻恐怖论断的证据。

「我听到急促的尖锐的滴滴报警声,我看到心跳检测器划出横线。我去叫医生,一个医生跑进来跪在她床上做心肺复苏。另一个医生进来问要不要送ICU,我和她之间好像有种心知肚明,意义不大,建议不要再拖着她受罪了。于是我摇头,做心肺复苏的医生也停下,嘱咐小护士处理一下,然后都离开了病房。」

「很多管子从她身上拔掉,很多设备被推走。护士也走了。她躺在那里,再不说话。我说不出话来。」

我能回忆起细节、我能感受到情绪。「这确凿是我脑海中的回忆。」

所以……是真的?我失去了……我的母亲?

我像一个被爆破了称重轴的建筑,顷刻崩塌,情绪决堤而下。

生命是什么呢?死亡是什么呢?

既然要生,为何要死?既然要死,为何要生?为何给予又让人失去。为何想留留不住,想要要不得。

不知所谓!不解其意!

那我又为何要生!为何要守在这世间!?仿佛站在大雪地里,白茫茫一片,一遍遍怀念。

“安小姐。”

“干什么!”

我心中只剩下庞大的悲哀和无差别的迁怒。

他夸张地摆出副受委屈的表情:“安小姐,我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但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你好,我会支持你的一切选择,包括放弃。有时候放弃不是懦弱,而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不是吗?是吧。但不是现在。

我望进谢老狗的眼睛里,我都快要想感谢他了,感谢他提醒我这是梦世界,不要这么快下结论,总要用充分不限量的恶意来揣度梦世界的一切。

——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栩栩如生,就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有没有可能是我在充满诱导性的暗示中臆想出来的?

是吧,如此之有道理。安凉,冷静。别这么早天崩地裂。安女王说什么放弃。要放弃也要亲眼全方面再交叉360度确认世界真的毁灭了再说。

「我的母亲……」

呼,虽然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只要触碰到与之相关的事情,我的小心脏还是颤颤地害怕刺刺地痛。

但是害怕又怎么样!害怕就跑、就逃、就不战而败吗!安凉,咬牙给我干,闭上眼给我想。

「我的母亲,病逝了」,这段记忆前后,有没有漏洞?

有。

1、这件事本身。每年我会监督她定时体检,我怕成这个狗样,她说身体不舒服我一定会薅她去医院,请假扛也要扛她去。为什么我的记忆中会毫无防备地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2、谢医生。谢医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记忆中他最后问我的问题是,「你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我作答——可是为什么?我不是个不分场合随地大诉苦水的人,按照我的秉性,威逼或利诱总要有一个才能撬开我的口吧。

3、我自己。如果这件事为真,我应该要么已经自暴自弃,要么收拾好情绪选择活下去,不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在此处经历情绪的崩溃。

我的记忆一定出了问题。

若我亲历,桩桩件件都不会走出我记忆中的轨迹。这就好比我是一台健忘的榨汁机,我可以不记得刚刚榨的是橙汁还是苹果汁,但你不能指着一杯橙汁说你忘了,这是你刚拿苹果榨的汁。

所以,如果不是我的脑袋坏了,那就是——梦世界篡改了我的记忆?有证据吗?

我感觉我即将触碰到这场阴谋的核心,但是不识时务的谢老狗在一边逼逼赖赖地说些什么“你好痛我心疼放弃吧”的丧气话,时不时再电我两下。

真碍事,误我大业。我封闭五感接着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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