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察?”沈长渊抬眼,眸色温润,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沉静:“他若真能体察,便不会想出那‘李代桃僵’的荒唐主意,更不会以为,这般行事便能两全。”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疏淡:“他忘了,修行先修心。心术不正,再高的天赋也是枉然。”
“少宫主也只是对白姑娘一厢痴情......”
“那不是理由。”
沈长渊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修无情道,是他的选择。既选了,便该明白其中代价与孤绝。妄图以他人为渡劫之筏,已是落了下乘。又平白弄出些自欺欺人的龌龊伎俩,更令人失望。”
他说的,自然是沈惊鸿计划中,用雪若代白月灵渡过自己的无情道,又准备让仆从代其行洞房之事。
此举看似保全了白月灵,也全了他自己对白月灵的所谓“忠贞”,实则虚伪懦弱,将雪若置于何地?又将天水宫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以为本座闭关,便不知晓他这些心思。”沈长渊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在棋盘上:“却不知,这宫中万事,何曾逃过这局棋?”
影七低头:“宫主深谋远虑。只是......如今周姑娘已生警觉,少宫主那边,恐会有所动作。”
“让他动。”沈长渊语气漠然:“本座倒要看看,他能为了他那‘周全’之策,做到哪一步。那缕‘溯光’既已种下,便是她的机缘,也是她的劫。路,终究要她自己选,自己走。”
他指尖一推,将那枚格格不入的黑曜石棋子,又向棋局中心推进了一格。
他饮了口清露,放下玉杯。
“惊鸿近日是否还在打探‘洗髓续脉’之法,或寻什么珍奇药材?”
“是。少宫主私下接触了几位精研丹道的长老,也遣人往几处秘境探问。”
“不必拦他。”沈长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但也无需行任何方便。他既要走这条路,便该知道其中艰难。有些事,旁人帮不得,也替不了。”
影七了然。宫主这是要将选择与代价,清清楚楚地摆在沈惊鸿面前。那条路本就渺茫,若无宫主首肯或暗助,更是难如登天。这是对沈惊鸿心性的考量,亦是对他过往行事的回应。
“周姑娘居于听竹苑,虽说是她所求,宫主亲允,但毕竟近邻静虚台。”影七斟酌道,“宫中耳目众多,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沈长渊看向他,目光沉静,并无厉色,却自有种令人心安的威严:“本座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听竹苑既给了她,便是她的居所。一应规矩,依客卿之女旧例即可。”
“至于其他,”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清者自清。些许流言,时日久了,自会消散。”
“是。”影七不再多言。
宫主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明镜,处事自有章法分寸。
以客卿之女的身份对待,宫主这是要将雪若正式纳入天水宫的体系之内,给予一个明确却又不算太高的身份,既是庇护,也是界限。
“下去吧。”沈长渊摆摆手:“灵月那边,得空便去看看。若她问起,便说......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属下领命。”
影七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淡去。
室内重归宁静。沈长渊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带着微凉,吹动他素白衣袖。他望向听竹苑的方向,那里夜色已深,灯火俱寂。
腰间的羊脂白玉环佩触手生温。
他想起许多年前,北境风雪呼啸的夜晚,那个浑身浴血却仍用最后力气将幼子推向他,眼中满是恳求与托付的女子。也想起今日阶下,那少女明明指尖冰凉,却仍一字一句,清晰说出“两不相欠”时的模样。
都是不甘心认命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
明月的微光映在他清寂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雪若的“觉醒”,是他借上古秘术“溯光”悄然引动的一缕契机。他看到了养子那蹩脚算计可能导致的、更不堪的混乱未来,也看到了这凡女命格里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变数。
“溯光”之术逆天而行,反噬不小。此刻灵台深处的隐痛尚未完全平息。但比起这点代价,他更想看看,这枚自己亲手掷入局中的“变数”,最终会将这潭沉寂太久的死水,搅动成何等模样。
故人之子,他未能全然护其心性无瑕。
而这意外闯入的少女,前路莫测,福祸难料。
沈长渊缓缓合上眼,任由夜风拂面。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幽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