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渊沉默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起来。”他说。
雪若怔了一瞬,随即爬起来,踉跄着跟了上去。
她的眼睛极亮,里面全是义无反顾之下燃起的光芒。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地嫁给了沈惊鸿,没有选择地来此求助沈长渊。命运待她不公,可她偏不信命!
一切始因的最初,来源于她十七岁那年,那场让她欢欢喜喜应下的婚约......
......
雪若还记得自己十七岁岁生辰这日,窗沿处正攀着一根披着白霜的梅花枝条。
她坐在铜镜前,看阿娘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她的发髻。
“真好看。”阿娘的声音里压着哽咽,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我们若儿,明日就要嫁人了。”
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颊边有浅浅的梨涡,身上肌肤的颜色就如同她的名字。烟霞色的嫁衣铺了满榻,衣襟上绣着并蒂莲,丝绸布料在窗棂透进来的雪光里,闪着细碎的流光。
“阿娘,”雪若转过头,满眼都是来自少女的期冀:“沈仙长真的说了,明日辰时就来接我?”
“说了,自然说了!”阿爹在门外高声应着,手里托着个红木匣子进来:“沈仙长昨日特意遣人送来的,说是聘礼单子之外,单独给你添的妆。”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翡翠耳坠。雪若拿起来,对着光瞧,翠色沁人,映得她的指尖都透亮。
“这太贵重了......”她喃喃。
“贵重什么,你可是要嫁入天水宫的。”阿爹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提到沈惊鸿,更是赞不绝口:“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
当年的事,雪若其实记得不算真切。只记得是个雨夜,家门口倒了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白衣都染红了。爹娘心善,将人抬进来,请医熬药,几乎掏空了家底。少年伤好后,留下枚青玉佩,说必报此恩。
后来才知道,那是少年竟是天水宫百年一遇的奇才,天水宫少宫主,沈惊鸿。
再后来,便是提亲,定下婚约。整个临仙镇都轰动了,谁不说周家走了天大的好运,一个凡俗人家的女儿,竟能攀上仙门的高枝。
雪若将耳坠小心地放回匣子。
她是个很喜欢英俊少年的女子,小镇地方,没有出过什么出色俊彦,当日看见沈惊鸿时,她是眼前一亮的,心跳怦怦地跳了许久。
她其实已经不太想得起沈惊鸿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他临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很静,像深潭的水。
镇上的小姐妹们都说,沈仙长如何风姿绝世,如何修为高深,说着说着,很多小姐们脸就红了,眼中都是憧憬。
也不是没听人说她们周家“挟恩图报”,雪若只当听不见。她不求轰轰烈烈,只盼往后朝夕相伴,总能捂热他的心,把恩情熬成情意。
雪若才试穿嫁衣,就喜欢上了嫁衣的款式,怎么都不肯脱下,爹娘也由着她。墙角那株老梅树今年开得晚,这时节还有零星几朵,倔强地缀在枝头。她踮脚,想去够最高处那朵半开的梅花。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花瓣——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股尖锐的刺痛钻进脑海!
“啊......”
她低呼一声,捂住额头,眼前瞬间发黑。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蛮横地挤进意识,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雪。
红盖头掀开,沈惊鸿的眼没半分温度;
她跪在殿外,求凝魂草救父,他在殿内搂着白月灵,与白灵月笑说“她父亲的命与我无关,娶她只为用她渡过我的无情道”;
她被推下高台,他只护着旁人,任她骨骼碎裂,沦为废人;
最后她枯守空殿,被他以“善妒”之名为罪,废去了筋脉。
......雕梁画栋的仙家大殿,无数穿着华服的仙人在窃窃私语。雪若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膝盖冻得麻木。
身上的衣衫此刻沾了夜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个湿冷的笑话。
殿内的丝竹声,宴饮的笑语,隔着厚重的檀木门,模糊地透出来,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里面是她的丈夫,沈惊鸿,天水宫百年不遇的天才,今日订婚宴的主角之一。另一个主角,自然不是她雪若,而是他的大师姐,白月灵。
腰间那枚青玉佩,此刻却烫得灼心。
沈惊鸿当年重伤流落凡俗界时,她一家拼死护他、耗尽家财灵药救他,伤愈后,他亲手将这玉佩从自己身上解下,信誓旦旦说“以此为凭,必不相负”。
信物?怕是早成了他急于抹去的污点。
“看,那就是挟恩图报,硬贴上来的凡女......”
“沈师兄何等人物?岂是她那点微末灵根配得上的?听说测出来是最下品的杂灵根,连外门洒扫弟子都不如!”
“白师姐才和师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雪若,哼,不知进退......”
那些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低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她溺毙。
沈惊鸿就在屋里,被众人簇拥着,与白月灵言笑晏晏,根本毫不留意他那正跪在门外的“妻子”。
恩情?在绝对的资质差距和前途面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灵酒与珍馐香气的风涌出,吹得雪若遍体生寒。沈惊鸿走了出来,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眼底,再无昔日在凡间小院养伤时,偶尔流露出的温和。
他身后,跟着一身水红绫罗裙衫,姿态娉娉婷婷的白月灵,那女子容貌娇艳如春日海棠,望向雪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与一丝怜悯。
沈惊鸿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俯视着她,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锥:“雪若,婚约之事,本是一场误会。当年感念你周家援手之恩,然仙凡有别,你我终究并非同道。今日之宴,宾客众多,你在此久跪,于你于我,于天水宫声名,皆是有损。”
他顿了顿,似乎想让她听得更明白些:“师姐与我,心意相通,且她天灵根之资,与我修行相辅相成。至于你......灵根低微,即便入我天水宫,也不过是蹉跎岁月,徒增烦恼。”
“那枚玉佩,”他目光扫过她腰间:“便还予我吧。天水宫会予你凡俗一世富贵,保你周家安康,以全当年恩义。”
说着,他伸出手。
“......仙凡有别,你我终究并非同道。”
腰间一空,戴了许多年的青玉佩被抽走。夜风刺骨,她独自跪在殿外,殿内丝竹宴饮,欢声笑语,隔着一扇门,像是隔着天涯。
......最后,是一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干净,袖口绣着淡金色的流云纹。一个比风雪更冷清的声音说:
“云泥之别,并非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