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名义上的夫君刘仁恭到了,花潮一个激灵,美人榻上惊坐起,“大晚上的,他来做什么?”
绝芳摇摇头,低声道:“还是先穿好衣裳,不管怎么说现在寄人篱下,还得迎接,做做样子。”
花潮明白道理,急急忙忙穿戴整齐,确保一截脖子都没露出来,这才与绝芳去外间接人。
外厅的雕花门敞开着。
隆冬已过,不再下雪,但天气依然冷得刺骨,刘仁恭穿着狐绒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领着一个小厮近前来。
走到廊下,瞧见一团折叠整齐的被褥,和一套鲜红色的衣裳。
刘仁恭停下步伐,问接他进阁的惊枝:“这是何物?”
惊枝解释:“是六狗的起居用物。小夫人让他住在此处。”
冯尽灯被放出狗笼的事儿,年宴上刘仁恭早已听说,见此子即便出笼日子也不好过,刘仁恭不置可否,故意踩过铺得平整的床褥,迈步进屋。
一进去,屋门便被关上。
冯尽灯在下人房用过饭回来,站在廊下,看见褥子上两只脏兮兮的鞋印。
其中一个烙在了他的红衣上。
小娘送的红衣。
冯尽灯神色无常,寒声问守在院里的惊枝:“谁来过?”
惊枝抱剑回头:“节度使。这会儿还在屋里头呢,也不知来做什么,莫名其妙的。”
冯尽灯没想到会是此人。
花潮名义上的丈夫。
他抬头,看着紧闭的雕花门,明纸透出屋内的些许光辉,绵延在他讳莫如深的面容。
门后传出那对夫妾的说话声。
花潮:“大人放心,妾都做妥当了,只要让他成亲,便可破解他克您的八字。”
刘仁恭:“你漂亮,能干,我相信你会办好。只是,明日就开始操办,会不会太急了些?”
“是有些急,但我提前算过了紫薇八卦,元宵之前必须办了他的婚事。要不然过了元宵,可就化解不了了!妾也是为了大人的安危着想!”
刘仁恭沉吟片刻:“那便你来安排,需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去账房支。”
“嘿,是,大人大方,妾掏心掏肺,一定会办好的!”
说话声停了,过了会儿,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冯尽灯听过刘守光与小罗氏的亲密,十分熟悉这是在做什么。
他心下微动,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花潮突然说话了,语气有些急:“大人忘了之前您与我的约定?若是破了戒,我做不成那仙姑,还怎么给您炼长生不老药?”
刘仁恭喘着粗气道:“你这样貌美,比那小罗氏还要水灵几分,偏要做这行当,让我只能看,不能尝,好生辛苦!”
“待我炼出不老药,我便不做这行当了,您再忍忍可行?”
“可我明日便要搬去大安宫,实在等不得,要不,你随我去大安宫,我让人将你的炼丹房尽数搬过去!”
“这……”
“你在大安宫炼丹,只要炼出来,我立马让你尝一尝做女人的滋味!”
“……”
“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的花,谁也别想摘走!”刘仁恭说完,气息终于平复了些,里头又窸窸窣窣了好一阵,才听见脚步声靠近。
冯尽灯忙侧身,退到一旁。
雕花门嘎吱一声,刘仁恭衣衫凌乱迈出门槛,感到旁边有人,他抬眼瞧了瞧。
十几年了,最小的儿子居然长得如此高大,垂首静默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出尘,竟比他另外几个儿子还要出众一些。
要是上战场,怕是更有一番功绩。
好在花潮即将化解二人八字相克之事,往后说不定能交给他一些差事,要是他能更有出息,幽州交给他会更稳妥。
想至此,刘仁恭决定给他点儿好脸色。但又不好说,便顺着他的婚事道:“听你娘说要为你办婚事了,你还住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待你成亲,我可许你一处宅子。”
话落,刘仁恭高高昂起脖子,等待他像狗一样感激涕零。
却见冯尽灯抬头,看过来。
他狭长的眼睛深邃如夜,看过来的目光好像天边神明,俯视脚下蝼蚁,轻蔑、不屑。
目中无尘的模样,好似整个江山唯他独尊。
刘仁恭手脚一冷,方才与花潮那点儿热意迅速退尽。
他冷冷看了冯尽灯一眼,“如此不懂事,想来你不配!”说完拂袖离去。
送他出门的花潮还不知怎么回事,但她也没心思管,等人一走,吩咐绝芳关门,便钻回了屋里。
冯尽灯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那扇紧闭的门后传出的嘈杂声,先是花潮要洗手,然后她要换美人榻的褥子,再是要熏香,闹腾得很,折腾到后半夜,惊枝绝芳都去歇了,为花□□灭了屋里的灯,这才安静下来。
可这夜太寂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慌。
花潮屋里的灯灭了,冯尽灯蹲下身,就着清浅的月色,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褥子上的鞋印。
忽地,一束光照耀下来,取代了方才的月光。
他一怔,抬起头,见紧闭的雕花门后,原本熄灭的灯,又被点亮。
花潮的影子投在明纸上,又从明纸透出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褥子上。
冯尽灯怔怔看了许久。
慢慢的,他缓缓挪动擦鞋印的手,极轻极轻地抚摸她在褥子上的影。
仿佛,她就睡在这儿,在他的领地,在他的身边。
只是那未擦干净的鞋印太过碍眼。
‘夫人,您也不想您的丈夫……?’白日里明明听不懂的那句戏词,忽然在脑子里播响。
“唉。”
门后突然传出一声浅浅的叹息,冯尽灯抬头,望着明纸上她的影。
他心念动了动,‘小娘,原来你也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