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芳和惊枝同时怔住，哑然定在原地。

此一瞬间，空气静默得连下落的雪花也凝固。

几息之间，冯尽灯回神，用力将花潮推到旁边，冷着脸坐起，低头见胸襟前大片脏物，一股股浓烈酒味扑腾萦绕在面前，他颅内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坍塌。

冯尽灯气得脸色发白，目光不善，冷冷盯着她：“花、潮！”

她已被绝芳和惊枝扶起来，只是醉得没力气站起，软趴趴瘫坐在雪地上，酡红的脸蛋浮出一丝委屈。

“……我只是想拉你垫背，真没、没想吐你身上。”

花潮醉了，却不是烂醉，多少有些理智，她再怎么想对付冯尽灯，也犯不着用如此办法。

冯尽灯哪里会信，他从未如此愤怒过，素来沉冷平静的面庞一丝丝裂出阴云，阴翳的眼睛利刃一般，死死盯着她。

花潮被他看得心虚，但惊枝在一旁，她又不怕，狠狠瞪他回去：“看什么看，你以为我想这么做？要不是意外，你连接我呕吐物的资格都没有，你应该，感到、到荣幸！”

说完，似要证明似自己不怕似的，她随意抓起手边的一团雪，啪嗒朝冯尽灯砸去。

素来不准的手法，好巧不巧今夜就是那么准。雪团正中冯尽灯门面，砸得他满脸是雪。那些雪融化成水，顺着他锋翳的面庞流淌，更衬得他一张脸阴沉可怖。

花潮不敢看他，心虚收眼，却这时，眼前忽地闪出任务条。

条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蹭往前跑。

花潮一惊，诶？

她的酒被进度条抽醒了大半，惊讶地看着，进度跑到中间停下。

中间！！跑了这么多！！

哈？怎么好似，有点简单……只要，恶心他就行？

花潮扭头看冯尽灯，他猩红的长袍在雪地上排开，红白相映，极目耀眼。

那双阴翳的眼睛被庭院的石龛灯光照透，亮如星火，熠熠生辉，仿佛能将幽州城内所有积雪，尽数烫得融化。

花潮知道，他眼里的那是愤怒，是憎恨，更是对她的厌恶。

酒醒了几分，前尘过往的恩怨便更深几分，花潮心内是说不出的畅快，曾经，她看他时，亦是此般眼神，可那时她无力挣脱他，就如现在的冯尽灯，亦无力反抗她。

花潮挑眼哂笑，踢了他一脚，用比先前清醒几分的声音道：“你与其瞪我，不如赶紧回去换衣裳。我在马车里等你。”

见进度条往前走，又见冯尽灯如此无力之样，花潮心情好，语气也好，看冯尽灯的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怨恨，反有任务前进的喜悦。

她那灿烂朦醉的笑容落在冯尽灯眼里，只觉无比刺眼，好似胸口摊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除非……将眼前的花潮挫骨扬灰，方能消气。

尤其是见她对自己的欢喜进度条，竟然又往前走时，他心下更恨。

从未见过此等女人，竟以捉弄他人为乐，还为此……动心。说她是变态，亦不为过。

冯尽灯暗暗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慢慢从雪地上站起来，忍受着胸襟脏污的酒熏臭味儿，他冷冷睨了花潮一眼。

等着吧，她再跳不了多久了。元宵日，不过眨眼之间便会到来。

他面色阴沉从花潮身边走过，绕过被雪覆盖的长廊，挺拔的身影隐匿在黑夜中。

冯尽灯回到居水阁，从廊下的被褥里，翻出自己的旧衣。

从上次花潮将他放出来后，他的起居用度，便一直在花潮屋门前的，这条廊庑下。

他换上旧衣，那是一件玄黑色的短打，用水洗得干净，有些单薄，不足以抵御幽州严寒，但他异于常人的身体尚能忍受。

冯尽灯换好，却未立即去寻花潮。

他左拐右拐，来到节度府的后花园。

家宴上，小罗氏看刘守光的眼神情意绵绵，似已传递了某种消息。冯尽灯想，在此，许能遇见刘守光。

他从前活在笼子里，无聊便观察府里的人，无意间，记住了刘守光与小罗氏会面时的地点。

后花园的一丛茂盛梅花后，冯尽灯停在那里，听见花丛后方传出小罗氏急促的喘息声，黏腻的水声。

冯尽灯故意伸手，弹了下那棵梅花枝。

枝头积雪跌落，簌簌作响，惊动枝头后方的两人。

“什么人！”刘守光大呵一声。

冯尽灯拨开梅花雪枝，慢慢走出，稍许碎雪坠在他肩头、眉睫，朦朦胧胧的雪夜下，他的眼底晕出比梅花还要透骨的冷，周身更是萦绕着一种犹如此刻飞雪一般的，清淡。

他挑一挑眉看过来，便如天边一缕冷光跌下凡尘，照耀万物。

小罗氏被他那犹如神祇般看穿一切的目光一瞧，顿觉无所遁形，羞耻难当，急急忙忙扶稳朱钗，擦去唇上的水润。

冯尽灯缓缓收回目光，小罗氏那抹润泽，令他眼前浮现出，花潮喋喋不休、张狂无所顾忌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