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花潮喊一声，冯尽灯抬起眼来，看着她不做声。

花潮道：“快跟上啊，走得乌龟爬似的。白瞎那两条大长腿，暴殄天物呐。”

冯尽灯不语，只沉着脸迈步跟近。

他们所在的儒学司，常年会有文人墨客来此交流儒学，书写文化，但年节前后却会腾空，专供节度府使用。

花潮自吹仙姑，该与佛最要相关，然刘仁恭身为武夫，只对儒最为了解，且十分崇尚，便只宣扬此。

她也不知刘仁恭从何处听来的玄学，说是内宅和睦有助于男人成就霸业，对此便极为看重，于是纳了花潮，想用她仙姑的身份压一压内宅瘴气，也是想让她传儒 ，让小妾们守仁守礼、安安分分。

每年元宵都会在此传儒，慢慢成了习惯。

虽然花潮不是儒学司的主学，但也知道儒家最讲究仁义礼智，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法从节度府看出半点儿来。

硬要说的话，她只能从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身上看见一些。

饶是如此，花潮还是照办不误，没办法，刘仁恭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就是带他的小妾们听听儒，以保内宅和睦嘛，她做得。

眼下的儒学司寂静安宁，仅有几个小厮在洒扫清雪，为元宵儒学做准备。

花潮迈步进了主学殿。

殿内，四面墙都被制成了书架，通天高的书架摆满密密麻麻的书本，一进门，便觉有数不清的书学文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烛火都压得幽暗，细细一嗅，还觉那烛烟里散着书香墨味。

大殿中间耸立着金身孔像，慈眉善目，高鼻耸额，乍一看似比佛像更要慈悲几分。

花潮走到四面墙架边，找寻今年需要的儒学文经，忽听身后飘来一声冷淡的问询：“这是何物。”

花潮抽了本书握在手里，回头，见冯尽灯立在孔像下，微微仰目凝视巨大的孔像，书架后方透出来的微弱天光漏在他眼底，将他眉眼映出莫名的清泠。

那是一种如日月，如雪山，如巅木的清泠，像神一样，无关无己，独身世外，教人深深觉出自己有多渺小，连在他眼底都不曾停留过。

花潮犹恍一瞬，无意识捏紧了手中书页，“是孔子像。怎的，看见他，是不是就像看见一面镜子，让你看见你自己有多狭隘恶劣，多小人得志了？”

冯尽灯闻声，轻轻瞥来一眼，“为何供奉他。”

他似乎不计较花潮的话刺，只在乎这尊金像。

花潮见他如此，也难得心平气和解释：“因为他很厉害，做出的伟业教化了无数个你我，大家都崇拜他，还用他来治理安邦，不供他，那供谁？”

书台上的烛火抖擞，映得花潮的金钗闪出冷冷流光，她难得安柔，眉目似被书卷熏出纤柔，又似乎提起有着丰功伟绩的前人，令她神色有些许自豪。

总归，她在那高高的书架和跳跃的烛火中，在他眼中活了一瞬，冯尽灯看着，心脏忽然一阵鼓动。

他只当是兴奋期作祟，便不作他想，只慢悠悠抬起眼皮，再看那金像。

他每日在时空局寻找错位历史并对其修正，如同时空质检员，只监测某一段时空是否错位，却不会深究那段时空洪流下的人。

因那些人对他而言，不过是组成时空的各个零件，冯尽灯并不会记得那些零件叫什么名字，却记得他们是做什么的。

譬如眼前这尊像，做出一番丰功伟绩，受用于乱世敛出安稳，却在和平年代变成奴化的枷锁。

冯尽灯轻轻伸手，抚上金身，出神低喃：“原来这便是那，三纲五常之主，奴化之教，导致百万年后的一场时空灾难。”

那场灾难他亦无力挽救，却知父母皆是葬身于此。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花潮见他居然敢伸蹄子，连忙合上书本走来，一爪子拍掉他的手，“做什么做什么，这是你能摸的东西吗？没事儿做就出去，外面等着。”

被她拍过的手背一阵灼烫，冯尽灯呼吸一滞，胸腔发热，那股抑制不住的躁动险些冲出胸口，要去裹挟花潮，将她碾碎、压坏，要她泣不成声。

这古怪的念头乍起，连他自己也惊了一惊，只觉性兴奋期的鼓噪程度，似乎有些超乎预料。

冯尽灯滚了下喉结，强压制兴奋期带来的燥意，冷冷看了眼花潮，心想此女动不动便动手动脚，引得性兴奋期极其不安，为防意外丛生，需得小心离她远些。

尤其提防，不能被她碰到一星半点。

冯尽灯转身离开主学殿，站到殿外廊下，细细打量儒学司。

元宵要在此地诛杀花潮，需得将此地地形掌握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