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售货员深深地看了白发少年一眼,犹豫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收银台后面那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门。
“货不多。等着。”
言罢,他便走进一间小房间中,弯下腰,准备拿起货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
然而就在他即将把那袋“货”拿出来时,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前多了一片阴影——
似乎是人的影子。
紧接着便是颈间一痛,像是被什么厉害的蚊虫咬了,但又好像有股冰凉的液体从疼痛传来的地方被粗暴地推注进他的血管。
“什么……”
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但还没等他完成这个动作,眩晕感和脱力感便几乎席卷了他的全身。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变得模糊,下肢也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意识仿佛在一片虚幻中沉沉浮浮。
直到又一阵痛感传来。
——他摔倒在了地上。
痛觉让他获得了来之不易的片刻清明。年轻售货员用力撑开眼皮,试图看清面前的景象。可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厚纱,他只能勉强通过自己的触感判断出手中原本抓着的“货”已经被人拿走了。
他其实在试图挣扎。
只是完全没有力气了。
再然后……
连这片刻的清明都消失了。
眼前彻底归为黑暗。
……
年轻售货员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
其实当死亡来得足够突如其然时,人的大脑是根本来不及恐惧的。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但没死,后脑勺还肿了个大包时,他便觉得——
倒还不如死了。
他只是他所处的贩毒组织里最炮灰的一个下线。贩毒组织抓住了他的家人威胁他,他便同意成为出货的最后一环;他也不需要去备货、运货、拓展客源,他的上线直接把东西给他,组织上面联系好了的客户自然会找到他,他只需要把货交到对方手上便可。
他一直自认为是一个安全的小喽啰:经营着自家的小店铺,乖乖按照组织上线的吩咐做事,尽可能别在警察面前蹦哒,无论有什么变数都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每次挣钱,他拿不到大头,但也足以使他过上不错的生活。
可这一次,他丢了货。
不仅仅是他原本想拿出来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货,被他藏在货架底下的其他货也一并全都丢了。
那个人甚至缺德到把他冰淇淋机里的存货都洗劫一空。
如果时间还算充裕,他倒是能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办法把那个兜帽男找到,把那批货截回来。
——下手这么损,心眼还这么坏的人,即使是在道上也是不常见的。
可偏偏时间已经走到了月底,用不了两天,他的上线就会过来检查他这里的情况。丢了所有新“货”的他不说能不能保住钱,连小命能不能留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年轻售货员偏过头,收银台后的小房间原本一片漆黑,此刻倒是亮起了一盏台灯。
台灯是绿川悠临走前特意打开的。他甚至在柜台中拿了一支黑色油性笔,在台灯的灯罩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明亮的灯光让这画上去笑脸看起来更加灿烂,但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被灯光清晰映出的年轻售货员因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表情,以及灰败的双眼。
*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凌晨三点,人们早已倦鸟归巢,这个街道又位置偏僻、距离让市区足足十几公里,自然没有多少行人的影子。
然而年轻售货员的神经却已经绷到了最紧。
他的上线在前面几天一直没找他询问过情况,今天必然是最后的时限。而需要拖到今时今日,对方大概率已经知道他丢了货的事实。
果然,就在距离店铺不远处的路灯底下,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看起来不高,但却似乎十分结实,并且径直向他的方向走来。
几乎完全屏住呼吸,年轻售货员不断祈祷,希望那人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可那个身影还是不断朝他的方向逼近——
直到终于在他的门前停下。
“开门。”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质疑的可能。
“田……田中先生……”年轻售货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在喉咙里被恐惧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您……您怎么亲自……”
被称为“田中先生”的人并没有正眼看向年轻售货员。他只是缓缓走到靠近店门口的一个椅子旁,一下坐下,然后掏出一支烟,打火机“嚓”地一声轻响,火苗便跳跃在了两人的眼前。
“货呢?”烟雾缓缓吐出,男人的声音无比平静,却也更加阴沉。
年轻售货员立马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田中先生,我只要十天!……不,八天——五天!”眼泪和鼻涕完全失控,年轻售货员一下一下用力磕着头,用他所能嚎出的最大的声音喊着,“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五天时间,我把那批货给您找回来!”
“找回来?”田中嗤笑,走到年轻售货员的跟前,俯下身子,把还燃着火焰的打火机怼在了对方的眼前。
火苗的热气升腾而上,年轻售货员目呲欲裂,眼看着那火苗就要烧灼到他的眼球,却丝毫不敢往后避开,也不敢闭上双眼,只能被迫违背本能地用力撑开眼皮,努力安慰自己,瞎子是没有利用价值的,田中先生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
然而田中紧接着便笑了起来。他慢慢吸了口烟,尽管放开了打火机,但却一把将烟头摁灭在了年轻售货员的脖颈上。
“啊——!!!”
年轻售货员一下没忍住,发出了惨叫。可就这一下却惹得田中先生不满起来,直接掏出手枪,对准了年轻售货员的太阳穴。
“我看那五天时间,不是让你去找货去了,”微微旋转一下枪柄,田中先生蹲下身来,看着年轻售货员的眼睛,冷笑道,“是给你逃跑去了吧?!”
“不是!不是!”年轻售货员哭喊着,他一把抓住面前男人的裤腿,仰着脸哀求道,同时十分小心地不让自己鼻涕眼泪粘上去,“我错了!求您、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可田中先生似乎已经失去了听年轻售货员嚎叫的兴趣。他伸手打开了手枪的保险,再度将枪口对准年轻售货员。
“机会,”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刚才的问话更让人毛骨悚然,“是用命换的。”
“嘭——!”
一声枪响传来,年轻人售货员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可时间过去几秒以后,他依旧没有感到任何一阵剧痛从他身上任何一个地方传来。
反正是身前多出了一阵哀嚎声。
有些惊恐地抬头,年轻售货员震惊地发现面前那个正捂着汩汩流血的小腿伤口的正在哀嚎的男人,正是原本还在他面前玩打火机的田中先生。
再一扭头,年轻售货员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身影正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硝烟。
“果然还是有枪更好啊。”
他听见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