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萧云遥看他也觉得奇怪,不过没多大在意,又躺下看着夜晚星光陷入沉思……
次日,萧云遥又大摇大摆地从应府进去,这次没人敢拦她。
应远和葛先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拿着凤羽鞭一路吓唬着小厮奴婢,每个人见着她都躲得远远的。
“她倒是开心了,把府里都搞成什么样子了。”
葛先生用折扇挡了不自觉扯起的嘴角,“公子不必在意,门主允许她出入自是有他的道理,我瞧她今日还算安分,不会闹事的。”
“葛先生有所不知,这萧云遥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对,就是一匹野马,仗着自己善修机关密道,在各个门派随意进出惯了,真当没人管得了她。”
“既是有求于人,也不好约束人家。”
“葛先生这话是何意?”应远转头疑惑道。
葛先生收了折扇,“公子不是要问我关于术法的修练吗?”
应远一听拍了拍额头,“瞧我把正事忘了,听下人说,葛先生这次打算提前回去?”
“是,再过三日。”
两人谈话着,就往文香斋走去。
一连两日,萧云遥都准时进府,但没人知道她何时走、如何走的。
应远找过应江不少次,但应江只摆手让他不用管,随她去。
直到第三日过了时辰,门口的守卫因为没见到萧云遥而去向应远通报。
葛先生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听着。
“她不会又要闹事吧?”应远有些担心,“少夫人那什么情况?”
“少夫人一直在院里,没离开过。”
应远想了想,“把人守好,再派些人在府里巡察,一有情况马上来报!”
苏槿莲院里,沁娘和青初也纳闷今日怎么还没见到萧云遥。
苏槿莲:“别看了,她不会来了。”
“小姐,难道阿遥她又要去闹,要带你走?”
“不,她自己走了,只不过她应该也不回沐家庄了,至于要去哪我也不知道,她点子奇,我猜不着。”苏槿莲微微笑着。
青初忙道:“小姐难道不着急,万一庄主追究,万一阿遥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悄悄同我说,她想去找个家,能够自己完全主意的家,我觉得挺好的。”
无论青初和沁娘如何着急,苏槿莲都平静地绣着手中的绢子,一梅一竹。
“不知爹娘如何了。”她轻道。
自苏槿莲出嫁,苏言和丹莺也离开沐家庄,虽然正常执行任务,但再无其他消息传来,苏槿莲到夷山后也没收到任何书信。
一晃一年过去,萧云遥大闹应府的事情似乎已经过去好久,应远每日都带着新奇的吃食或新打的首饰来找苏槿莲。
两人相敬如宾,倒没有出过什么矛盾,但就是苏槿莲毫无起伏的态度让应远每每都失望而归。
也是在这一年里,沐家庄传来沐宴同林知意成亲的消息。
又过了半年,应远告诉她,沐宴和林知意诞下一子,宴请各门派届时前去参加百日宴,言语之外还有暗示苏槿莲的意思。
可能是苏槿莲态度平淡,应远这次没像之前一样神情失落,离开的时候倒是显得轻松。
“少主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沁娘揪着脸,看得出有些害怕。
青初回道:“每日来说的话我都不爱听,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小姐和公子从前的事情。”
“不必在意。”苏槿莲打断她们的话。
青初:“小姐……”
“青初,帮我回说,百日宴我就不去了,你帮忙备些礼,届时让少主一同送去。”
“若是有人追问起呢?”
“少主会替我回的,快去吧。”
如苏槿莲所料,应远没有追问原因,高高兴兴地备下礼后便独自去了沐家庄。
接下去的日子,苏槿莲总感觉一日重复一日,唯一的盼头,就是萧云遥送来的书信,每次都会附上不同的树叶和花瓣。
另一件趣事,便是葛先生破天荒地找来,面色沉重地向他们打听萧云遥的去向。
三人当然不会透露,但毫无交集的两人之间的故事让她们十分好奇。
但萧云遥没有留收信的地方,苏槿莲想问也无处问。
沁娘因为时常跟着方子安前去训练,偶然一次让应江瞧见她的身手,说是十分投缘,就收了沁娘为徒,往后就同其他应氏弟子一起训练。
苏槿莲没有反对,反倒替她高兴,原本沁娘的天赋就十分出色,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担心拜师之后就不能伴随在苏槿莲身边。
这次,还是苏槿莲劝说好久,她才愿意的。
往后的日子,院中就又少了一人。
接下去的五年里,苏槿莲先后诞下应子默和应洛羽,原是高兴的事情,青初却几乎每日都在药壶前偷偷抹眼泪。
小姐的身体每况愈下,李大夫每次来都是皱着眉头走的,药是一碗接一碗地喝,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不曾提起。
李大夫偷偷跟她说过,小姐这是心病,他没法医,只能靠她自己想通了,就能好了。
此话一出,青初愈加崩溃,靠小姐自己,还会有好的一天吗……
应远对苏槿莲也不再这么殷勤,他似乎也习惯了她这副冷淡的性子,所以在苏槿莲提出要搬去偏院休养的时候,他没有多加犹豫就答应了。
“青初,这里就叫梅竹院吧,我们也过过以前在沐家庄的日子。”
搬来的第一天,苏槿莲的心情好了不少,青初连连应下,将院里布置得同以前的住处大差不差。
没过两年,应江逝世,应远当上应氏门主,他事务繁忙,来见苏槿莲的次数就更少了。
再加上苏槿莲总卧病在床,同他也不能说上几句,有时一个月都不见来过一次。
一日,青初急匆匆进来将苏槿莲叫醒。
“小姐,门主寻了个人,说要来给你治病。”
“来便来,你怎么这么慌张?”
青初压低声音,“听说是从暮晓山来的,叫夕颜。”
“夕颜?”苏槿莲不禁提高声音,坐了起来,“暮晓山的妖王,怎么会到大翎来?”
“说是来求见门主几次,我也不清楚,改日问问沁娘和子安。”
“她什么时候过来?咳,咳……”
青初扶她起来,轻拍她的背,“小姐莫急,方才来报,明日就来。”
“那你今晚赶紧让人收拾一间房,要紧的物品都得备好。”
“好。”青初显得有些为难,“小姐,可,可她是妖啊……”
“暮晓山一向与世无争,从未无故伤人,身为妖王她敢独自进到夷山来,怕是有求于人,至少,不会伤害我们。”
“小姐怎么这么笃定她不会害人。”
苏槿莲笑笑,“直觉,我竟有些期待见到这位传言中的妖王。”
次日夕颜到的时候,是青初去门口迎的,对于面前这位与自己想象的模样大相径庭的姑娘,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起来同人族并无二异,长得温婉大气,笑容中还透着伶俐。
“你就是青初吧?”夕颜十分自然地打招呼。
青初结结巴巴应着,将她带去见苏槿莲。
但夕颜却停下,看向院中的银杏树,随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白绒绒的东西。
等青初看清楚后,吓得尖叫一声后退——竟是一只雪白的狮崽子。
夕颜将小狮崽放在地上,“去玩吧九生。”
屋里的苏槿莲听见外边的动静后,不禁朝窗外探去,刚巧与进门的夕颜对上视线。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夕颜没有说其他,坐下便开始替苏槿莲把脉,随后在屋中看了看,同青初说道:“将那躺椅搬到树下去。”
“啊?”青初没懂她的意思。
“按夕颜姑娘说的做。”苏槿莲吩咐道。
夕颜突然转身将苏槿莲连人带被从榻上抱起来,直接朝院中跑去,小心地放在躺椅上。
青初惊叹:“想不到夕颜姑娘有这等力气。”
“你家小姐都瘦成这样了,能有多重。”
不时一阵风吹来,青初赶紧命人去取屏风,夕颜出口阻止。
“让她出来就是晒太阳吹风的,整天待在那屋里,低头是床抬头是梁的,心情能好到哪去?”
苏槿莲认真听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屋子了,因为发冷总裹着被子,竟忘了阳光是这般暖和。
“可李大夫说小姐得了风寒,不可吹风的。”
“一切病从心起,当然得先医心了。”
青初震惊夕颜只号了脉就能断出苏槿莲得了心病,一下便觉得她靠谱起来。
夕颜转头又对苏槿莲说道:“再说心病哪有这么容易痊愈的,既然如此就得想办法转移,整天闷在屋子里,这病就只在小小的地方转悠,越转越晕,现在换了大地方,入眼这么多新鲜物,哪还有心情去想些有的没的,你说对不对?”
苏槿莲捂嘴笑了出来,又咳了几声,“夕颜姑娘让我想起一个人。”
“看来是能让你开心的人。”
“是我的一位妹妹,只不过许多年没见她了,她也像姑娘这样伶俐可爱,让人瞧着就高兴。”
“那你就当我也是妹妹,这样你以后看见我就高兴啦。”
苏槿莲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轻声回道:“好啊。”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少女风风火火跑进来,大喊着:“暮晓山的妖王来了吗,我特地赶回来瞧瞧她长什么样子!”
沁娘来回看苏槿莲和青初,直到顺着两人的目光才发现一旁的夕颜。
“你是谁?”
“夕颜。”
“我是沁娘,你是……不对,你就是妖王!怎么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槿莲:“沁娘,不可无礼。”
沁娘缩了缩脖子,心虚笑了,突然她发现脚边有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白绒绒,她弯腰抱起,随之尖叫。
“天啊,好可爱的小狗!”
“嗯……九生他其实是一只小狮子。”夕颜拨开九生脸上的长毛……勉强看得出狮子的模样。
“他叫九生?好特别的名字。”沁娘将九生抱在怀里,也不顾其他人,自说自话地到一旁玩耍。
“原来她喜欢动物。”夕颜若有所思地看着沁娘,转而问苏槿莲,“那你喜欢什么?”
苏槿莲被问得一下愣住,还是青初替她回答:“小姐在沐家庄时喜欢舞剑,还喜欢弹古琴。”
“舞剑就算了,你现在剑都抬不起来,古琴不错,院中可有?”
青初摇头:“来夷山后,小姐就再没碰过琴了。”
“这不简单,造一把琴就好了。”
“造琴?”三人皆震惊,还有些犹豫。
夕颜倒是信心满满:“放心,我有一位好友精通乐器打造,我也学上几手,简单的古琴还是没问题的。”
其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按夕颜吩咐的把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又马不停蹄地开始造琴。
一开始还是夕颜在指挥,到了后面反倒是苏槿莲主导,好多细节活都是她来负责。
“知琴莫过于弹琴者啊。”夕颜看着古琴逐渐成型,感叹道。
“姑娘不也会弹琴吗?”青初笑着打趣,“怎么还没我家小姐一半手巧呢。”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青初也同夕颜熟络起来,说话也不生分了。
“我哪能和她比,心细的活就不适合我,一开始劈劈木头我倒是在行。”说着还比划起动作,把苏槿莲逗得哈哈大笑。
青初这时突然靠近夕颜,悄声问道:“姑娘,其实古琴去外头买一个就好了,为何要自己做呢?”
夕颜看了眼苏槿莲,“买的和自己做的能比吗,一来她付出心血没有胡思乱想的时间,二来世间多了一件她的心爱之物,这不比那药壶里的药管用?”
青初豁然开朗,看向夕颜的眸子都开始放光了。
很快一把古琴就做好了,多了笑声的院里又多了琴声,不知不觉原先死气沉沉的院子竟活了过来。
沁娘时常回来,一回来就给九生带各种玩物和零嘴,不知不觉九生都圆润了不少。
因为有了生气,苏槿莲的精神也逐渐好了起来,脸色也变得红润,好几次与夕颜谈笑间,青初有过恍惚,仿佛是她们还在沐家庄的时候。
夕颜这段日子用自身妖力的疗愈能力替苏槿莲治疗了因为心病带来的身体创伤,但正如她所说,心病难医,往后还得靠苏槿莲自己。
“其实我来,是一场交易。”
四下无人时,夕颜突然对苏槿莲说道。
“应远答应我,只要我医好你,他就愿意帮助暮晓山同大翎签订和平协议。”
“所以我得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能拖累你。”
夕颜讶异抬头,露出难见的伤感,“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几句,毕竟我是利用了你。”
“被利用而捡回一命,我不亏。”
夕颜反笑,“不错,学会看得开了。”
“谢谢你,苏姑娘。”夕颜表情真诚,珍重地说着每一个字。
“我希望你叫我的名字,夕颜,我们是朋友。”苏槿莲拍了拍她的肩膀。
“槿莲,阿莲,朋友。”夕颜念着念着,竟捂脸哭了起来,“我不喜欢分别。”
“我们还会再见吗?”苏槿莲掐算着日子,知道快到夕颜离开的时候。
“我想我们会再见,但又不想再见,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康健,好友之间应该只有思念,没有交易。”
“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两人相互安慰着,说着话,看着银杏叶从枝上挣脱又缓缓落地。
等到那树上再没一片叶子,树下也只剩一人。
“小姐,天色晚了,我扶你进去吧。”青初拿着斗篷出来,劝道。
苏槿莲只静静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枝,“你说那叶子何时会长出来?”
青初替她整了整发丝,道:“夕颜姑娘已经离开两个月了,小姐如若想她,我们回屋弹首曲子吧,姑娘说了,那首曲子小姐还弹得不熟练,得多练练。”
“说的也是。”苏槿莲勾着嘴角应着。
两人起身准备回去时,院门被撞开,沁娘从外头匆匆跑来,神色慌张还带着些许愤怒。
而她带来的消息,让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苏槿莲又再次病倒了……
应氏门主应远,择日迎娶苏家二小姐苏云菀,为应府的二夫人。
“罢了,罢了。”苏槿莲躺在床上,安慰青初,“当初是我同她说一定要嫁心仪之人,却忘了问她的心仪之人是谁,一切都是因为我。”
她脸上带着苦笑,眼泪从眼尾话落,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吓得跪在榻边的青初一直喊着小姐。
那年的冬季,苏槿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骨,在门窗紧闭、烧着炭火的屋内,她都觉得寒气从她的每个手指钻入,剐蹭着她的骨头,直至插进心脏。
她想,自己大抵又得了心病。
夕颜说过,人一有了心病,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会找上来。
她也不知自己在榻上躺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做了好多梦,梦见爹娘,梦见师兄,梦见阿瑶,还梦见了夕颜……
每每睁眼她都看见青初强装镇定和开心的脸,还有屋内没来得及打扫的狼藉。
她知道,自己又得病了,得了一种自己不知道又奇怪又可怕的病。
突然有一天,一个稚嫩的孩童声出来,他喊着唤着。
“娘。”
她觉得熟悉又陌生,她好久没喊过娘了,也很久没听孩子喊过自己。
孩子,对,她好像有两个孩子……
苏槿莲缓缓睁眼,一个流着鼻涕眼泪的孩童正趴在自己身上,大声喊着“娘”。
“你是谁?”
这是苏槿莲对应洛羽说的第一句话。
冬去春来,苏槿莲也慢慢习惯应洛羽在身边,只是留给她的记忆并不多,经常醒来的时候,看见应洛羽躲在青初身后怯怯地看着她。
直到她喊了一声“羽儿”,他才会转而欣喜地跑出来,提着他在厨房做的吃食过来,粘着她,缠着她,求她吃一点儿。
其实自从卧病在床后,食物对她来说只是续命的东西,甚至于会厌恶。
果然放进嘴里的食物让她一阵反胃,但她看着应洛羽期待的眼神,勉强吞下。
“好吃。”
“太好了,那以后我每日都做给娘吃,最近我学会好多道菜,芙蓉糕我也快学会了!”
望着应洛羽离开时雀跃的背影,苏槿莲默默将剩余的食物放下。
“我是不是不该骗他?”她问青初。
“小姐不是说,二公子到这来开心就行吗,就随他去吧。”
“也好。”
青初也是有私心的,她想着,这样小姐还愿意吃上几口。
日子就在苏槿莲昏昏沉沉中过了一年冬又一年春,一年夏又一年秋,在应洛羽和青初的陪伴下,她终于有了好转,可以自己走到院里的树下,躺下歇息。
但老天似是要与她作对,不想她真正好起来,在她一日午后小憩醒来后,她心情愉悦地同青初讲,她梦见夕颜了,还梦见那年她们一起造琴的日子。
应洛羽在一旁捧着脸听着,看苏槿莲说得开心,他也傻乎乎地乐。
然而才刚说完,院里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沁娘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红着眼眶,远远地望着苏槿莲。
“怎么了?”苏槿莲向她招手,以为她是练剑时又受伤了。
但两人就这么望着,苏槿莲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在沁娘说出“夕颜”二字时,她气血翻涌吐了一口鲜血后便晕了过去。
沁娘在她身边大声哭着,怪自己不该说。
是应远散播苏槿莲病危的消息,引夕颜到夷山救治,谁知夕颜一到夷山,便被应远以恶妖的名头抓入地牢。
沁娘说,她在被抓的时候,还在问:
“阿莲身体还好吗?”
后来,苏槿莲得知,夕颜原来是可以跑的,她一早便知道应远的目的,早早的就开始逃亡,但她无意间得知苏槿莲病危垂死,无药可医。
她想着,她应该能医好她,就像当年一样,于是便悄悄来了,谁曾想竟不小心落了圈套……
方子安送苏槿莲到伏妖殿时,被守地牢的降妖师拦住去路。
苏槿莲:“我自己去就好,你在外头等我。”
“师姐慢些走,有事喊我,我就在门口候着。”
苏槿莲抱着古琴,扶着潮湿的墙一步步朝地牢走去。
方子安看她步履蹒跚的样子,瞥了守卫一眼,又看了看院墙外,计上心头,扭头朝殿外走去。
地牢内潮湿又呛人的气味让苏槿莲咳嗽不止,她捂着眼睛,许久才适应里头昏暗的视线。
她挪着步子向前,等到看见有微弱光亮的地方时,就看见夕颜被锁在刑架上,身上血迹斑斑,明显受了极重的外伤,此刻的她抬着头看向从缝隙中挤入的阳光,面色十分平静。
苏槿莲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顺声看来,眼里没有惊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仿若格格不入的暖阳。
“我知道你会来。”夕颜哑着声音说道,“你一定会来看看我的。”
“对不起。”
“这么多年不见,就只同我说这个吗?”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苏槿莲一问出口,便已经哽咽。
夕颜依旧笑得灿烂,“我过得很好,我成了婚,还有了两个孩子,每日都过得很开心,只是……”
夕颜又转头看向那一抹阳光,“只是我们很早就分别了,为了让坏人找不到他们,最后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了,我真的好想再见见他们……”
“你不该来的。”苏槿莲流着泪。
“你说得对,但我不赞同。”夕颜打趣道,“古琴带来了,不弹一首给我听听吗?”
苏槿莲将古琴放好,手指轻轻按着琴弦。
“我想听《清月》,让我听听你的琴艺是否长进了,这些年我可是有勤加练习的。”
手指拨动琴弦,琴音悠扬回荡,环绕在两人周身,好似又回到梅竹院的银杏树下,一起造琴,一同作曲。
这琴音将夕颜的思绪牵得好远,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越溪和南舟,就能看见往日温馨种种,还有好多难舍的时刻。
但再睁眼后,地牢阴冷,还伴着刺鼻的血腥味,这些她本是不在意的,但这一刻她竟愤恨非常。
“你走吧。”夕颜打断琴声,“你身子虚弱,别再来了。”
苏槿莲抬眼看了她一眼,苍白的脸上染上一层悲凉,她没再说话,抱起古琴转身离开。
出了地牢,方子安已在门口等她,她抬手遮住阳光,她心里纳闷,怎么此时的太阳会如此刺眼。
“子安,帮我送封信,要快。”
七日后,梅竹院的门被敲响,青初赶去开门,发现是在外踌躇踱步的沁娘。
“青初,老爷和夫人来了,我看他们神色不大好,我害怕。”
青初往里头看了一眼,“小姐在信里将事情都写明了,老爷夫人兴许是打算同门主再商量夕颜姑娘的事情。”
“这次不一样,不一样……”沁娘急哭了,“门主对夕颜的态度很奇怪,我总觉得他跟周克言瞒着什么,好像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一直很心慌,青初,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是小姐的爹娘,门主不会多加为难的,我们且等消息,兴许今晚老爷夫人就能来看望小姐了,你若是害怕,就一起在这里等着,可好?”
当晚,主仆三人一起守着,可直到深夜,梅竹院的门都没再敲响过。
一直到了隔日清晨,伏妖殿方向噪声震耳欲聋,其中不乏有降妖师指挥的作战声。
这个声音苏槿莲再熟悉不过,她匆忙叫醒青初和沁娘去打听情况。
结果回来的只有青初一人。
青初明显惊魂未定,苏槿莲拖着身体出来时,看见她独自一人十分反常地坐在院中,等她转过身来时才发现她脸上尽是未干的泪痕。
她抱着苏槿莲一遍一遍哭着喊着小姐,却什么话也不说。
苏槿莲呆呆站着,已经在这哭声中猜到了一切。
子安死了,爹娘也死了,夕颜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子默筋脉受损内力尽失……
此刻她仿佛也死了。
伏妖殿事件两日后,沁娘跪在苏槿莲榻边,恳求应府放她离开。
“你真的确定要走?”苏槿莲问她。
“小姐,我真的没法再继续待下去了,对不起……”
苏槿莲替她擦去眼泪,“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早点离开也好,离开这里去寻自己要的生活。”
那晚,沁娘给苏槿莲磕了一个头便离开了,而牺牲的降妖师名册上多了她的名字。
自那日之后,苏槿莲就再也没踏出房门一步。
应洛羽每日都提着他做的食物敲响房门,有时候有回应,有时候没有回应,但不变的是食物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不知何时,梅竹院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很安静,静得可怕。
外头的仆从奴婢都不敢靠近,因为里头时不时会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喊叫声。
喊着:“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错的是我……”
直到一日清晨,女人凄厉的喊声消失了,代替的,是女子伤心的挽回声,和孩童窒息的哭声。
……
那日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的苏槿莲,喝了一整碗应洛羽熬的绿豆粥,青初为此开心不已,应洛羽更是一头栽进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准备吃食。
“青初,羽儿呢?”
“二公子在厨房忙着给小姐准备午膳。”
“他和弘遇相处得如何?”
“小姐放心,二公子嘴硬心软,弘遇乖巧,打打闹闹的往后感情更好。”
“那子默……伤势如何了?”
“大公子医治及时,性命无碍,虽然内力受损,但他年纪还小,往后多练练不成问题的。”
“那便好,弘枢昨日是否来过?”
“来过,他来过,原来小姐知道,”青初听见苏槿莲在昏迷中识得弘枢的声音,高兴不已,“他来看望小姐,说有他在,会照顾好大公子,让小姐不必忧心。”
“那便好,他虽年纪稍长些,但懂事很多,懂事的孩子总是压力大些,你以后多多照顾。”
“会的,小姐要不躺下歇会儿?”青初见苏槿莲一下说了这么多,神情有些疲倦了。
“我不累。”苏槿莲垂着眼沉默一会儿,“沐家庄,有何消息?”
青初闻言直接僵住,抿着嘴眼神飘忽。
苏槿莲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不说了,我想睡会儿,让羽儿别忙活了,我吃不下。”
“好。”青初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后准备离开。
“青初。”苏槿莲叫住她,“明日一早让羽儿多睡儿一会儿,你自己进来帮我洗漱吧。”
“是,小姐。”
“青初,”苏槿莲又唤了一声,“辛苦你了。”
夜深人静时,苏槿莲缓缓睁开眼睛,往日混沌的眼睛在夜里更显清明些。
她望着不变的房梁,听着寒风敲打门窗的声音,屋里很暗,冬日的月亮总躲着,夜里一点月光都没有。
她摸索着解下腰带,伸手绑在床头后,面色平静地将另一头缠住自己纤细的脖颈,稍稍用力,苍白的脖颈上立即出现一抹红痕。
迷糊间,她望着房梁的眼神逐渐涣散,眼泪湿了眼眶,十分委屈地喃喃一句:
“娘,我好痛啊……”
那晚的寒风格外凌冽,吹打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屋内的动静,直到清晨才回到平静。
应洛羽依旧早起,今日他好好梳洗了一番,换上整洁的衣裳,准备去给娘亲请早,青姨昨日说娘亲有了好转,今日能和娘亲说说话了。
他边走边跳着去往苏槿莲屋的方向,却在屋外听见铜盆掉落的声音,接着便传来青初嘶哑喊着小姐……
他迟疑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颤着手推门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往日睡着的娘亲,也不是失控打翻食物的娘亲,更不是抓着他强行喂他吃东西的娘亲,而是安静至毫无生气的……
那年冬日很冷,冷到侵入许多人的骨髓里,将他们浸湿在寒冰中许多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