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信不信吧。”话毕,她低头就要去剥绑在十指上的义甲。
裴宁轩见此景一时也恼了,扼住姑娘的手腕将她制止,“你又在气什么?你若不日日念着他,他亦不会不知死活出现在本王眼前,本王自是不用浪费心力取他的命。”
“……那我岂不是还得谢王爷仁慈了?”
裴宁轩皱眉不言,只是她每挣扎一下,他便要将五指再收紧一分。
二人久久僵持不下。
不知过了多时。
日光将二人完全裹入怀,终归还是裴宁轩率先放下性子,服了软。
“本王不再提了便是……你动辄不学,真打算下次继续弄伤自己来应对不成?”
见他终于舍得将那不存在的人从口中剔了去,安子夜沉默片晌,消了些许火气,略略别开脸,“我手疼,今日先不学了。”
裴宁轩怔了怔。
似是反应过来,他慌地松开手,然已是迟了,姑娘白皙的腕上早便因他烙下几道醒目红痕。
察觉那人呆着不动作,安子夜便拿余光去瞥他,一眼见男子挂着自责将两道眉拧得乱七八糟,她不自在地去扯了衣袖将痕迹遮住。
“我只是习琴时不甚扭到手腕。”
裴宁轩抬眸看她,没吭声,好一会儿,默默从怀中摸寻出一只罐子搁到琴案上。
他将折扇扔开,替她解下义甲,揩了药膏抹在被蹭得红肿的指腹上,小心翼翼按揉起来。
“手指也疼,怎就不提?”
“还好……”
青年轻哼,“王妃瞧着身娇体弱的,倒是挺能忍。”
听惯此人的阴阳怪气,安子夜没应话,目光兜一圈,落在药膏上。这应当是早料到她会受伤,特意给她备的药。裴狐狸虽多疑,说话还总带刺,但细心思虑多,有时也还算体贴。
她弯了弯唇。
“这是何药膏?抹着还怪清凉的。”
“不是什么名贵的。”忽想起什么,裴宁轩笑得揶揄,又补道,“比不得月桑的雪玉膏,本王也比不得他卫信然。”
“……”
这是在讽刺她给卫楚送药呢?
重提旧事,安子夜凉凉一笑,“王爷可切莫妄自菲薄,在救人一事上你虽不及卫小将军跑得快,可若谈到杀人,你却是推波助澜的好手呀,不是吗?”
“……”裴宁轩一顿,噎了声。
此后,他终于是彻底安分了。
可算不用听人怨叨,安子夜很是惬意,耐心等裴宁轩替自己抹好药后,又顶着伤患之名心安理得往旁挪了挪屁.股。
她转头,朝身旁人努努嘴。
裴宁轩无奈收起药膏,坐过去,“想听什么?”
想了想,安子夜正欲回他,刚要开口,不料这人竟又截在前补道:“罢了,问也是白问,王妃大抵没听过多少曲子。”
“……”
虽然很气,安子夜却无法反驳。默不作声咽下这口气,她抿唇朝面露得逞之色的青年抬了抬手,示意他随意。
裴宁轩拨动琴弦,清音缠裹着室内淡雅香气渐而漫高,绕上屋梁。
时隔十数载,安子夜再次听到了那曲《蔓草》。她望向身侧人专注的眉眼,有些意外。
他竟会选这曲。
这是她唯一会弹奏的曲子,亦是当今皇帝初识云妃时有感而谱的定情曲。前世裴宁轩曾说过,他的双亲虽修了恶果,初遇却也算得至真至纯,故而他的母妃每每心情愉悦之际都会给他弹奏此曲。无关当下,只忆美好。
裴宁轩性子多疑,防备心重,她对他的过往所知甚少,但那时也能看出,他是厌恶此曲的,是以当这人既教会她这曲子却又不允她擅自弹奏时,她只觉是在故意折磨她。
而今再看,倒也不尽然了……
*
是日,安子夜回到镜霄苑时,身后的天已晕染开一片红霞。
她虽免去学琴,却没逃脱被裴宁轩逼迫着对弈的宿命。对手本就实力惊人,且又是才经历败战,这会儿胜负心正旺,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事毕,已然是身心俱疲颜面尽失,险些连步子也抬不动。
飞萤率先扔了活儿迎过来。
“王妃今日在清月阁待得真久,定是与王爷相处得极融洽吧!”
安子夜抬眸,望一眼满面笑意的小婢子,无奈扯嘴角,“你高兴就好。”
风雀随在后走近,仔细打量人后,却是带着担忧关切道:“王爷莫不是也让您数叶子了?”
“什么?”
“属下数年前曾见府中一个婢子冲撞王爷,接着就被罚去院中数树叶了,不数完,便不能吃饭。”风雀尤记得清楚,一个时辰后再见,那婢子的脸色已是煞白,就像王妃现下这般。
“她还真数了?”安子夜摁了摁眉心,“随便说个数目不就好?”
风雀正色,摇摇头,“她说了,于是王爷命人搬来几只篓子,让她把数过的叶子再一片片摘下来,以此证明她没数错。”
“……丧心病狂。”
虽不至沦落到去数叶子,但她这能堆成山的战绩也好不到哪里去。
安子夜边往里走边吩咐念春:“我饿了。”
“那晚食便定下荷叶鸡、珍珠糯丸、糖醋荷藕和菌丝菜粥,王妃意下如何?”
“好,都是我爱吃的,还是念春你靠谱。”
扔下一记赞赏,她拖着步子跨进屋内,叫飞萤烧来热水,沐浴后,等不及饭食好,便已一头栽进被褥里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