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君他们离开后不久,许恕也离开了非我馆,她对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尘世知之甚少,纵使青君对她细说时局变幻,人间烟火,可那些言语描摹的光景,终究抵不过亲自踏足其间的真切。
依照旧日布下的结界,许恕眨眼间便来到了明徽茶社。
沿着河畔缓步而行,河面浮着薄霜般的光晕,岸边的芦苇早已枯黄,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往年此时,陶然亭的芦花该如雪铺地,什刹海的残荷正待听雨,隆福寺的兔儿爷,果子市的糖炒栗子,早把秋阳烘得暖香四溢。
而如今的北平,城头上飘着的却是陌生的太阳旗,那刺眼的图案,在灰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偶有几声鸽哨划破长空,掠过城墙,黄包车驶过,车夫弓着背,脚步匆匆。
路旁的摊贩摆着洋布、洋皂、洋火,还有卖留声机的,喇叭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歌声,是她没听过的调子。
前门大街的牌楼底下,挎着步枪的日本兵踱来踱去,百姓们低垂着头颅不敢直视。
街边的绸缎庄,茶叶铺,半开着门板,掌柜的袖着手倚在门框上,眼望着街面,半晌不见一个主顾。
许恕一路看一路走,同步履匆匆的行人不同,她踱步在石板路上,步伐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从容,仿佛还置身于顺天府繁华的街道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当年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酸甜开胃嘞!”
“刚出炉的驴打滚,热乎着哩!”
“看相算卦,不灵不要钱!”
......
可回过神来,眼前的街市却是一片沉寂,行人匆匆,少有驻足闲谈,店铺门前的吆喝声被汽车的鸣笛取代,当年的市井烟火气,早已散在了时光的风里。
在匆匆人流与寂静街巷的交错里,许恕仿佛做了一场与旧时光重逢的梦。
“这里已经不是顺天府了,”许恕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现在叫北平了。”
老远,许恕看到个沙燕形状的纸鸢在风中飘晃,寻常沙燕多是素白或靛蓝,这一只却通体矾红,格外扎眼,许恕心里纳闷,脚步不觉慢了几分,又朝着纸鸢飘飞的方向,踱了几步。
在一个胡同的拐角处,却突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她掩鼻蹙眉,顺着烟味拐进一条窄巷,只见三五家小门脸,门帘半掀,里头影影绰绰,一个个瘫在榻上,手持烟枪吞云吐雾,面色蜡黄,眼神空洞。
“烟室?”
许恕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那两个略显晦暗的字上,眸子里漫上一层迷茫。
怔愣间,一道身影已从门内快步迎出,是个平头的小二,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却不由分说地伸过来,要去拽许恕的胳膊,许恕下意识侧身避开,脚步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股混杂着烟膏、霉味与说不清的奇怪臭味,随着那小二的靠近扑面而来。
许恕蹙紧眉头,抬手在鼻前急急扇了扇,想要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驱散,可那臭味却像黏腻的蛛网,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许恕无心探究,转身便走。
小二见难得一见的美人要跑了,忙招呼了几个伙计,叫嚷着追了上去,可那道身影实在迅疾,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小二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尾,气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起来,见实在寻不到,只得悻悻然带着人回了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