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鬼灌百川,腐骨堆万丘。
临安城中,昔日最为繁华的大金乌观,如今却成了世人不敢踏足的禁地。观内遍地尸骸,宛若坟场。
“这是哪来的死猫,别让它跑了!”
“我认得它!它是修罗血鬼魏亦渊养的妖猫——”
“魏亦渊都死了,它还来这里做什么?快抓住它!”
步狸口中叼着石符,四只小爪子拼命地跑着,在那些修士的围追堵截下,跑过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咒骂声还在耳边回荡,小猫的碧眼儿里含着水光,稚嫩的爪垫踩在遍地的碎骨上,疼得他直打颤,但他一刻都不曾停下。
那些修士都说错了,步狸不是什么灵宠妖猫,他是魏亦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师弟,金乌观中人人溺爱的毛团团。
七日前魔心降世,引发滔天浩劫,大金乌观上下三百修士倾力镇压,死伤惨重。最终他的师兄魏亦渊以身为笼,将魔心封印在自己的体内,才暂时平息了这场祸乱。
没想到,这一切却成了噩梦的开始。
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修士,趁着金乌观众人最为虚弱之时,声称他们已经全被魔心侵染,必须斩草除根,不然必将惹得天下大乱。
短短几天的时间,曾经盛极天下的大金乌观,被六宗十三世家屠戮成一片坟场。
步狸守在昏迷的魏亦渊身边,呲着稚嫩的牙尖,想要冲出去咬死那些坏人,却被师父钟棠一把薅起,塞进了大酒坛里。
“在外面的动静消失前,不要出来。”
“带着这枚石符往西北逃,说不定还有机会……”
步狸拼命地摇着小脑袋,挣扎着想要爬出酒坛,却被禁制一次次挡了回来,直到他筋疲力尽再也爬不起来,才跌落到冰冷的坛底。
他只是小猫而已,想要永远躺在师父的大海棠树下晒太阳,滚在师兄的怀里喵喵咪咪,张开嘴就有酥香的小鱼干。
可那些人毁了他所爱的一切。
等到坛子上的禁制解除时,他看到的就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
一个不留神,步狸就被脚下突起的骨茬子绊倒,狠狠摔了个跟头,整个猫团子跌了出去,重重地摔进了血水坑里。
步狸浑身好疼好疼,费力地抬起小脑袋,努力分辨着方向。
他偷听到,坏人们说师兄变成了修罗血鬼,被镇压进了净世业火池。可……业火池在哪里喵,现在的金乌观变得好陌生,他一只小猫真的找不到……
面相凶狠的修士追了上来,狠狠地抓住步狸的后颈,粗鄙地骂道:“小畜生,你还敢不敢跑?!”
步狸浑身都被血水浸透了,湿漉漉地炸着毛,原本盈盈好看的碧色猫眼儿,像是含着小锥子,狠狠地瞪着那人,喉咙里还滚着“呜呜”地恐吓声。
“算了,你跟只猫较什么劲。”另一个提着剑的修士也走了过来,对着步狸轻蔑地笑道:“你是来找魏亦渊的?”
“可他已经死透了,不信你看——”
那修士侧身让出了前方视野,原来步狸苦苦寻觅的净世业火池,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见他们脚边数丈之下,尽是熊熊不灭的火海,八条臂腕粗的玄铁长链盘踞其中,而长链的尽头束缚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容颜毁去,血肉不在,只有胸口的骸骨间还跳动着一颗魔心。
小猫睁大了眼睛,他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
那是……他的师兄……
是曾经整日将他捧在手心,为他捉蛐蛐钓小鱼,夏日为他扇风,冬夜抱他取暖的师兄。
明明就在魔心降世的前夜,师兄还揉着他的耳尖尖,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承诺道:“狸狸,别怕。”
“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可现在,他醒了,他的师兄却成了业火池中的一把焦骨。
“喵——”
小猫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凄厉地叫声,他拼命撕挠着修士的手,想要挣脱跳入业火之中。
修士手上吃痛更加恼怒,掐着他的脖颈,恶狠狠地说道:“这么急着去投胎!好,那我这就送你上路!”
说完,他将小猫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摔向那业火池时,却忽然听到静寂已久的玄铁长链,发出了刺耳的震响。
步狸也下意识地睁开了猫眼儿。
是魏亦渊已经烧焦的骸骨!
他正牵动着玄铁长链在火海中翻腾,伴着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无数业火团游离四散。
其中一条长链突然跃起,死死地缠住了那修士的手,顷刻间便搅碎了他的腕骨。
“啊——”修士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掐着步狸的手也不得不松开。
小小的猫崽眼看着就要落入火海之中,却又被一条锁链稳稳地托住,就像再次落入了师兄的臂弯。
焦黑的骸骨从翻涌的火海中缓缓升起,魔心迸发出刺眼的暗光,所有的修士都拔出了长剑,流离飞窜的火星灼得他们遍体鳞伤,只能不断地向后退去,狼狈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