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想到来的是轻垚。
她不想回头理他,准确来说,这会她并不想面对轻垚。
在轻垚的视角,一出门就看见一抹紫色的身影趴在青瓷瓦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远处。
见她不搭理自己,轻垚有些担忧,这张府的屋檐不低,加上多年来没人清理,边沿积水,有着薄薄的一层青苔,稍不留神便会滑倒。
他握着手里符纸,正准备飞上房顶,衔青才转了过来。
衔青踩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事?”她看着轻垚。
三个字从她唇间溢出,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轻垚站在原地,仰头望着衔青,月光照在她脸上,却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那声音明明不冷,在平常不过,落在他耳中,却莫名生出一层疏离感。
他喉结动了动,到嘴边的话滞了滞,没来由的竟生出了一丝失落。
轻垚被这淡然的语气弄得有些无措:“我……”他举过手里的符纸,似是想拿给她看:“我想拿些符纸给你,这府中妖息暗涌……”
衔青望着他,掠过他欲言又止的唇瓣,心里满是茫然。他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轻垚自以为这点下意识的失落微不可查,但落在衔青眼里却是无比清晰。
衔青偏头,清绝的眉眼间染了几分困惑。
她当了十六年的人,学了人的言语,学了人的仪轨,却始终学不会懂人的情感,喜笑怒骂尚可辨,可这般藏在眼底的,沉甸甸的失落,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的,难以理解的神色。
她是妖,还是来自方外天的妖,生来便只懂四时更替、风雨荣枯,这个世界的情情念念,于她而言,就像读不懂的人间话本,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偏生不解其意。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明显的无措:“怎么了?”
她望着轻垚猛地抬眼,像是被戳破心事的姑娘,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他窘迫地闭了闭眼,长睫覆盖着眼底的情绪,竟像个心事被猜中的小姑娘般红了脸。
虽然衔青什么都没猜到。
不过转瞬,他再睁眼时,方才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温和关切。
他往前半步,站在檐下最稳的地方,微微抬臂,掌心向上,他说:“上面露重路滑,不安全,快下来吧,我接住你。”
自从了尘带着衔青爬了一次房顶,她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此前从没想过还能这样玩,而且还方便。
衔青看着他迅速转变的情绪,一时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怎么转变的如此之快,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人间的情绪竟这般玄妙?
轻垚见她迟迟未动,掌心始终向上,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别怕,我接着。”
衔青一愣,他竟以为她怕?
她衔青何曾惧过,这区区瓦檐?他这句“别怕”,说得那般认真,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即使不使用妖力,她也能安然无恙的落地。
不然直接跃下,给他瞧瞧自己能行,这区区屋檐能奈我何?
迟疑间,脚下忽的一滑——原是瓦上凝露太滑,她方才失神,竟踩偏了步子。身子骤然向前倾,手指下意识去抓檐角的木橼,却只捞到一把夜风。
失重的瞬间,她听见廊下传来一声低唤,紧接着,便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清冽的松墨香裹着暖意将她笼罩,衔青的手臂挂在他肩上,一双手臂稳稳扣在她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托住她下坠的身体。
衔青僵在他怀里,并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滑倒吓到,而是因这抱在一起的躯体。
他低头看着她略微慌乱的眼神。
她抬眸便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如墨的眸子里还凝着未散的紧张,他身高八尺有余,衔青挂在他脖子上,脚尖都没碰到地面。
衔青瞧的愣住,一时竟忘了松手。
妖的感知本就敏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传来。
轻垚也僵着,扣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飞快地松了些。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清绝的眉眼,轻声安慰道:”没关系,我接住你了。”
衔青这才回过神,猛的抬手推开他,落地后退两步。
想是意识到失态,她望向别处,只低声道:“谢…谢谢。”
轻垚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紧张渐渐散去,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衔青:“……”真是奇耻大辱!
这下,她更不想理他了。
*
轻垚总感觉忘了什么,他左看右看,又看看衔青,才猛然想起来。
“对了。”他说:“衔青,你方才在屋顶上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