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九点了，余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从书包里翻出一套提前在群里商量好的省赛模拟卷。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一下开始吧。”她把卷子摊开，又从笔袋里抽出两支笔，在草稿纸上试了试墨。准备就绪后，她偏头问道，“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可以的。”时辰起身，指了指走廊尽头，“客厅那个洗手间平时很少有人用，比较干净。洗手台上有新的毛巾，蓝色的那条。”

余生点点头，起身去了。

之后便是两个小时的专注刷卷。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手肘的距离，除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动卷子的声音，以及时钟转动的滴答声，房间里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十一点，计时器响。两人交换卷子，对着参考答案互相批阅。余生指着时辰卷子上的一道几何题，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欣赏：“你这道辅助线画得好简洁。”时辰低头看了看她指的地方，又翻到她卷子上同一道题，把她那份解答转过来给她看：“你用的是纯几何，思路更巧，一般人想不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辰辰，帮妈妈开下门，妈妈手里拎满了东西——”

那声音穿过客厅，隔着半掩的房门传进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这声音和记忆里的重合，余生瞬间就感觉有点头皮发麻。这是童意的声音！

时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的响声。

他看了余生一眼，他妈妈昨天才来过，按以往惯例至少隔一周才会再来，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安排，余生已经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先是往门口跑了一步，觉得不行，撞上怎么办。又往书桌底下看了一眼，钻不进去。目光在房间里飞快扫了一圈，床底太窄，窗帘后面太薄。

最后落在那扇双开门衣柜上。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拉开柜门钻了进去，在合上门之前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用气声说了句“你别紧张，自然点”，然后轻轻关上了柜门。

衣柜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丝光线。

她的后背贴着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T恤，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洗衣液味，和时辰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膝盖蜷起来，缩在叠好的几件毛衣旁边，心跳得咚咚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她脑子不受控制地往外蹦乱七八糟的画面：人家妈妈突然回来，自己躲在她儿子的衣柜里。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解释？阿姨你好我是时辰的学习搭档我们刚才在一起做题？虽然是事实但怎么感觉说出来有些奇怪，尤其是她现在还是在衣柜里。

她暗啐了一声，直接大大方方打招呼不就好了，现在在衣柜里更说不清了。

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上辈子和时辰妈妈见面的场景。那是在医院病房里，她刚做完一轮治疗，虚弱得连转头都费劲。

时辰妈妈站在床边，衣着得体，面容端庄，说话的语气看似很友好，却字字诛心：“余生，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也看到了，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辰辰还年轻，他的人生还很长，你不能让他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医院里。阿姨拜托你，不要再继续拖累他了。”

她当时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无力感席卷了她，她沉默地听着，手指攥紧了被单。

在她心底酸涩翻涌、不知该怎么办时，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时辰径直走进来，站到她床边，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冰冷：“妈，这是我做的决定。有事你找我，不要打扰生生。”然后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行，把她从病床上抱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病房。

思绪纷飞间，柜门外传来时辰妈妈的声音：“怎么这么久？妈妈手都勒红了。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中午给你炖汤。”

“您今天怎么来了？”时辰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余生听得出那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今天厂里停电，休息半天。正好你奶奶捎了一份新鲜的排骨过来，让我给你做。”女人换了拖鞋，声音由远及近。

“诶，你今天把窗帘拉开了？平时不是总拉着吗？跟你说多少次了，房间要通风、要有阳光，你总不听。你看，这不是亮堂多了。”

她的脚步在客厅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环顾四周，“行了，妈不跟你说了，先把排骨炖上。哦对了，门口那双白色运动鞋是谁的？好像不是你的码。”

衣柜里，余生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门口有一双白色运动鞋，是她的。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解释方案又一个个推翻。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心里暗道不好，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上辈子时辰妈妈那句“不要拖累他”还言犹在耳，她太清楚这位阿姨是什么性格了。

对外人永远是客客气气、挑不出半分差错的得体，但她对时辰的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绝不会乐见一个女生单独出现在儿子家里。

自己这副从衣柜里钻出去的样子，落在对方眼里，会是什么形象？

心知这下藏不住了，与其等人来翻，不如自己站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柜门，从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中钻了出来。起身后抓紧拍了拍衣摆和裤子，把蹭皱的地方抚平，又抬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是同学的。”时辰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太自然了。

“同学来了？”时辰妈妈的声音明显上扬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她的语气倒还算温和，但措辞已经带上了审视的味道，“人呢？你这孩子，同学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余生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时辰试图拦住他妈妈，但她动作更快，已经绕过他推开了房门。

余生已经站在座椅边。她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欠身，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局促，端庄大方。

“阿姨您好，我是时辰集训认识的同学，我叫余生。冒昧上门，没有提前跟您打招呼，是我失礼了。”

童意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白色T恤，天蓝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站得端正，笑容得体，措辞也挑不出错。

听到“集训”两个字，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戒备淡了几分，能参加集训的都是各校拔尖的学生，至少说明这孩子成绩不差。

但看到余生确实是女生，而且是个长得清清爽爽、笑起来很有灵气的女生，她心里那根“早恋”的弦又悄悄绷紧了几分。

她的目光不露痕迹地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和草稿纸确实是学习的模样，两个杯子隔了半张桌子放在各自的卷子旁边，椅子也是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摆着。至少在表面上，这确实是一个学习的现场。

童意收回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客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