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抹着额头退两步,掏了两遍才把车钥匙摸出来,扔给兰亭。
又扭头对池翯净道:“我先上去了。”
她提着手包往电梯间走,别着脑袋不敢看停然的表情。心情跟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令脚步也虚浮起来。
金属门就要合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又探进视线。方既白看着她迈步进来,惊讶了一瞬,这点变化没躲过池翯净的眼睛。
方既白嘀咕:“我还以为你有话要和她讲。”
身边久久没有回音,方既白侧目望过去,从这张清静透顶的脸上捕捉到一点不寻常,说阴沉不算阴沉,说明朗更不算明朗。方既白沉吟片刻,竟然觉得那是埋怨。
她埋怨自己?
“……你板着脸做什么,我有好好和她说的。”
池翯净这才开口:“‘好好说’,然后抱在一起?”
方既白心虚,不回她的话。
进了门,方既白给她录好指纹锁,从购物袋里翻出拖鞋,又把她的外套挂上衣架。兰亭实在很懂她,单据上老长一串速冻食品,方既白分类拣进冷冻室,拎起一袋,回头问池翯净:“晚饭就吃这个,怎么样?”
被她安置在沙发上的人点点头,没对她直白而惨烈的厨艺提出异议。
方既白一边拆包装袋一边说话,有点艰涩地想,自己已经能分清不同的速冻食品应该怎样“烹饪”,她有什么必要分清?
“你可以随意一些,反正在南部的时候也不是没住在一块过。”
这女人又温陈地颔首。现在和之前怎么会一样?方既白自己也想着。她戳穿她的心思,又做出不合时宜的邀约,为的不就是利用?她要她把这赤裸的利用视若无睹,其实多拙劣。
心乱如麻之际,池翯净不知何时已走到岛台对面。方既白撑着下颌,不言语。
池翯净说:“你怪她吗?”
“不怪,”方既白实在不想在她面前展开这个话题,“但也不意味着我会对她心软。这一点你放心好了,我没那精力脚踏几条船,无论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姐姐、妹妹,我现在都没想法。只不过同处一个屋檐下,总要有些纠缠。”
池翯净点点头:“眼下,这些都不是要事。明天源摇继任会长职务的公告就会发布,你却在这时候被变相停职,总部内免不了会有高层内斗的传言,届时她们也许会再扔个闲职给你。”
方既白说:“那还真是看得起我。”
“还有,下周会有一个晚宴,出于保险考量,姐姐应该不会带你去。不过——”
“不过你觉得我应该去?”
池翯净说:“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想得到怎样的结果,但是,如果你不想彻底沦为被动,去了总比不去好——反正对你来说,表演姐妹和睦应当不在话下吧,既白小姐。”
方既白沉默了足足三秒,皮笑肉不笑:“你开玩笑之前能预告一下吗?”
池翯净笑了一下:“以后会的。”
方既白低着头咬筷子,心里不自觉紧了紧。问心无愧的人才有说坦荡荡谈论“以后”的资格,显然她不在其列,一个满心怨艾的人难道有憧憬以后的必要吗?
她和池翯净唯一相似的地方仅在于一条道走到黑的决心。毕竟想要报复谁,是报复不尽的,想要弥补谁,也是弥补不完的。
喜爱、仇恨,原本就不是分明的东西。与其把它们分门别类,不如说任何轻言爱恨的人实则是在追逐自己的欲望。人的欲望只要得到一点满足就会开始无限地扩张,对物的贪欲也好、对情色的耽溺也好,都形似无底洞。
冲完澡,方既白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实际上是她逼自己快睡。睡去就不再有思索的力气。
她在痛疚吧?她有什么好纠结,从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她坐在林子绯的床边睁眼到天明,一切报复的计划里不都打定好了主意去利用池翯净吗?
她咬着拇指,难言的心情哗哗地浸泡枕头。她为自己终于变得薄幸而哀怨,为自己终于心甘情愿地踏上权力的征伐道路而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