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急着出门吗?”她说着就直接上手,扯开她开襟衬衣的下摆,三下五除二,指尖就把搭扣重新对好。
她打个哈欠,不去看池翯净哑口无言的面色,捉弄欲得到满足,只扯着她走进电梯。
池翯净闭口不谈刚才的情形,换个话题:“现在,你都想起来了。”
“对啊。”这有什么好求证。
“为什么,”她停顿一下,惯常为斟酌措辞而如此,方既白以为她要问那天晚宴的事,“为什么那天在姐姐的办公室,要和她……”
方既白挺意外,朝她睨了一眼,她果然词穷,不知怎样说,漂亮的睫毛又盖下去。
“你觉得呢?”
“你还,眷恋她吗?”这个词用得真不怎么恰当,“还是说,只想利用这一点,报复她?”
方既白凉嗖嗖朝她瞥了眼,扭头冷不丁道:“报复她?你不是已经帮我报复她了吗?”
池翯净没什么神情,似乎在思考话中之意。
方既白叹了口气,提点她:“你喜欢我。”
电梯里死寂了几秒,方既白没回头看她的表情,猜也猜得到。她没睡好,兀自又打了个哈欠,接着道:“这回不嘴硬了?”
电梯门开了,她迈步,身后却久久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于是这才扭头,从她脸上看见了意料之中的僵硬。
“……”方既白看她已是雕塑一座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特别好?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南部送我的手链和你手上的戒指是一对?”她歪着头,“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自作主张帮我照料成光浠?是不是以为我想不通,你每次生气其实是吃醋了?”
往小花园走,池翯净始终跟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方既白四下张望,怕人家以为自己虐待病患,于是顿住脚步,等她上前。孰料她一停,这人也跟着停了。方既白扭头,这人也跟着偏开脑袋。
她三步并两步地到她跟前。
“你呢,就是太较真。我又没怪你,只是一直以来,觉得你不像个活人,满脑子装着什么无私、什么责任。你看,你也有常人的感情,这不是很好吗?”
她看见池翯净还是绷着唇,柔美的睫毛微微颤动。憋了好半天,竟然问:“你喜欢不较真的人?”
方既白气笑了:“你到底有没有明白我的重点?”
池翯净说:“我明白,但我不能……”
方既白打断她:“因为停然?”
余光里,池翯净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略微波动,视线一下僵直了。
方既白接着说:“因为她是你的至亲,你要弥补她。所以自己的感情不重要,自己的前程也不重要,无论她说多难听的话、做多不恰当的事,你都说服自己宽纵她。”
面前的人圆圆地睁大眼睛,面色一下从温和转为错愕。她终于抬眼看方既白,眼睛和湖水一样,认真与凝重都直勾勾地浮到面上来,却照得方既白反而撇开视线。两人良久沉默,身旁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影子也摇曳起来,只有两个人相差无几的身量在日光下一动不动。
还是池翯净先打破僵局:“她从前过得很苦,性格有些偏执也是可以谅解的,姐姐这些年对她太苛刻,我想尽可能地弥补她。虽然我也不是完人,不知道怎样做才算好,但是无论如何,我没有资格再去责难她。”
方既白的长发被微风掀起,额头上的血痂在飘扬的发丝下若隐若现。她又沉顿了好一阵子,继而垂眸一笑,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池翯净已并行到她身侧,说:“本来要问的。”
方既白顺着说:“因为我去见了源摇。”
两人的脚步在一株花树下停驻,白粉色的花瓣干净得让人心颤。方既白盯着出神好一阵,转头,看向颇有耐心的女人,才幽幽继续讲下去。
“我以为我对她只会有艳羡或怨恨,其实真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竟然觉得伤心,真没出息。唯一的亲人想置我于死地,她……”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未竟的天真质疑怎么也问不出口。池翯净闻言略略低眉,从她失神的眼睛里看见悲愁。
“我向她问了停然的身世,她却希望我问假死的真相,这有什么好问?”方既白扯了扯嘴角,嘲讽一样笑出来,“不言自明的事情,我有必要送上门给她中伤吗?”
她娓娓地讲起这个称不上高明的阴谋。
多年前,病重的母亲为自己的身后事考量。对于远在天边的小女儿,她早早做了安排,因此问题只在她膝下的两个年轻人。她当然地偏爱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另一个孩子的天资却耀眼到令人难以忽视的程度,两人的相处不似恋人,更似对手。
原本的公证遗嘱中,她把所有财产纳入信托,只要保证小女儿平安地结婚、生活,不掺和三上的纷争,源摇就能理所当然地继承这一大笔财产。只不过,她已对这个女儿日渐显异的、近乎癫狂的野心有了顾忌,临时决定把遗产一分为二,予以制衡。只是风声传到女儿耳朵里,她见识到了一个彻底被权力吞噬的人,以生命为对价。
至此之后,源摇成功坐上财团一把手的位置,开始她激进的改制措施。然而,一则在于,她着手拆分交叉持股的财团利益网,过于急功近利的做法招致众人不满,二则在于,她既有的话语权怎么也不能满足她的野心。更何况,她还有一副源自母亲的多病躯壳,这是她无可奈何的拖累。
所以她把目光投向信托合同,她已经没办法安心等待那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人。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傀儡,代替她完成自己的野心,代替她承担忘恩负义的骂名,代替她去劳神费心、殆尽心力。她心中很快有了一个尽善尽美的阴谋。
在这阴谋中还有一个共犯,那个天资卓越的人,作为一同长大的伙伴,她很清楚她的秉性。她们都是服膺于权力的人,于是有了那场设计的车祸,于是有了假死隐退的算计。而在这个巨大的阴谋下,砧板上的鱼苦念着一个屠宰者,命运弄人。
一切正如所想,这个傀儡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扳倒了林陆,处置了南部,虽然并非按原本计划中的削减策略,但重新扭亏为盈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接下来,只需要架着她步入婚姻,再寻觅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就可以从幕后走出,重新沐浴在权力的荣光之下。至于这个已经被架在火上的血亲,死生不论,两可而已。
方既白的叙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后头的事人所周知。池翯净很久没有说话,回头,看她仍是面目温柔,但微微皱起的眉头使容貌中的木讷胜于美丽。
让一个人的漂亮白白流失是一件坏事,方既白于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别想那么多了。倒是你的手,一时半会儿也好不利索,不能开车,这段时间索性住到我那儿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