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三年的春季，青龙县的杏花、桃花开满了城外，伴着香软柔沁的气味、顺着江南特有的朦胧水汽氤氲的溪水河面蔓延，小福的马蹄踩在那青石板路上，驮着李家七口人以及少得可怜的行礼往南街走去。

因为开的是食肆，宋棠就加入了“食饭行”，小福缓慢的散步速度终于停下了，抬头望去，就见写着“宋·李·记食肆”的黑漆底子的木匾悬挂在了铺面的门顶上，字体龙飞凤舞，出自顾爽之手，起初宋棠并不同意的，但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又是撒娇又是卖惨的，遂一撇一捺的教他，总算让这字体看上去大气磅礴，不是他第一版时的鸡爪难以辨认。

顾爽摸着下巴满意的欣赏了又赏，“我觉得我这字有股爽利劲，对照旁边的铺面倒是鹤立鸡群，一眼就能锁定旁人的目光。”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因为他们的视线被房子的外貌和构造吸引了，仰头看着这竹木灰壁、青瓦顶楼、抹灰砖脊的房子，李爷爷微张着嘴，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他即将要入住的房子。

一直仰着头看，脖颈就会泛酸，李奶奶目光下移，从那块牌匾移到了屋檐下的青瓦，然后又从青瓦移到了梁枋间隐约可见的榫卯结构，“我的个老天爷呀，小棠，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就能买下了这个店铺呢！”张嘴的幅度和李爷爷的差不多，还带着微微颤抖。

赖大爷倒还好一些，脸上倒没太惊讶，但眼睛不敢眨，生怕这是个梦，眼睛一睁一闭，这青瓦木楼就消散了。

李奶奶缓缓沉下一口浊气，两只手在衣摆处搓了又搓，眼眶被蓄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抬袖按看按眼角，“不是，小棠，我真是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住上那么好的房子。”

“李奶奶，不必激动，这是你辛苦了一辈子得到的。”宋棠摩挲她的脊背，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对比家里面的那个茅草屋，确实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两个小孩不理解老人家的感动落泪，他们的开心浮现于表面，裂开的嘴角就没弯下来过。

赖大爷受不了哭哭啼啼的场面，摆手哟喝，“好啦好啦，我的两位挚友，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过路的乞丐，没见过世面。”与其关注这外面，他更想一探究竟屋子里的格局。

顾爽和宋棠跟在后头，小福就暂时栓在了门口。

“要不说有人好办事，从古至今都是如此的，”顾爽悄咪咪在宋棠耳畔言道，“难办的户籍拿下了，就连我们这买不起的房子如今也是要住上了。”深深叹了一口气，夹杂着七分欣喜两分的愤世嫉俗一分的无奈。

“别忘了这是四百两的房子，背负着房贷，我们这是要当蜗牛了。”宋棠想要是没有房贷，她会更加开心。

且这房子能到手中也是有其缘由的，正巧赶上了官府放出的一批因绝户充公的铺面，然后落到了严正明的手中。

这不是又赶巧了嘛！

刚好就能给宋棠和顾爽下套，这既没丢了购买铺面的银子还得到了酿酒的工艺流程，真是一出好计谋，不过往好处想想，青龙县城的铺面虽多但也不是时时刻刻有银子就能买到的，更何况还是县城里客流量最多的南街。

不是严正明的施压，户籍和房子哪里有那么快到手呀！四百两他们慢慢还便是了。

只有带着这乐观的心态，晚上睡觉才能安然入睡，睡得踏实。

顾爽边说边把手搭在门框上，指腹摩挲这被桐油浸透的杉木，“蜗牛就蜗牛呗，我住着踏实就行，至少房子不漏雨。而且有房贷就有呗，但我们没有车贷呀。”回头朝小福点了点头。

宋棠挑眉，“是啊，最重要的是不用种田了。”

“不，最重要的是，我顾爽也是有正当职位的人了，可不是只吃白食的阉婿了。”

“所以呢？”宋棠抬腿先走进了屋子里。

“没有所以，我又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还怕我高升之后不要你了，不会的，你且放宽心。”

宋棠浅浅翻了个白眼，她可没有这么想。

店堂里飘浮着股木花的香气，淡淡的夹杂着桐油和生漆、石灰的味道，想来是泥水匠将墙角的一处漏洞给补上的缘由，日光从门外洒进来，斜铺在青砖地面上，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右手边是一方柜台，是顾爽选购的，由杉木板拼的台面，触手光滑，桌上搁置着算盘，柜台后头挂着一些小竹牌，就等着用墨笔题上数字作为桌号，方便客人叫号。

往里走去，便是散座大厅，通透一览无遗的大厅，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处的蓝布门帘，厅堂摆放着八张方桌，长条凳、圆椅子足够。

大厅的窗户开得广阔，镶嵌的明瓦光润柔和，日光在桌面上投下光斑，丁达尔效应一现，尘埃浮动，别有一丝美感。

宋棠的目光落到了左手边，是分隔出的一个小区域，用半高的木栏隔开的，是一个似厨房又似小阳台似小书房的一方天地，就在柜台的对面，她惊讶，望向顾爽，“你什么时候更改的格局？”她记着应当有十张方桌的，被顾爽一改，细瞧，还有一抹小心思，这店铺临街的墙面几乎都是窗，但唯独这扇窗不同，非寻常窗牖，而是用贝壳磨成的薄片镶嵌在木格之中。

“这是贝壳窗，你别忘了，百越临近江湖河海，贝壳不难寻。”

“你亲手做的？”

顾爽晃了晃脑袋，压着唇角，“小事一桩！小菜一碟！爽爷信手捏来的事情，你不必感动的想以身相许，我们俩早就成了。”贝壳是他磨薄的没错，但也是求了大海哥和平安哥帮忙的。

一共磨了两扇，还有一扇是他们房间背靠城内江河的那一扇。

此时阳光被墙上的贝壳折射，透进来的靓丽的光影像是珠光，一束又一束落在那桌榻上，桌上摆放有茶炉，不论是围炉煮茶还是看书写字，都别有一番滋味。

且这一方小天地，顾爽还装了珠帘遮掩，隐蔽性绝佳。

“这地方甚好，我喜欢。”不论是下雨天还是晴朗天气，在这斜卧休息时，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每日都是不重复的光景，甚有一股人间烟火气往鼻子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