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结束,打印机缓慢吐出一张纸,程述白将那张打印好的纸推了过来,“医院批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景明注意到,他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停留了半秒,才松开。
“心理治疗科同意恢复我的咨询资质,从下周开始,每周四下午,我会在六号咨询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景明,“你的评估性咨询时段,暂定在每周四下午四点,挂号路径和注意事项都在上面。”
温景明低头看着那张纸,程述白的名字印在“接诊医师”一栏,白纸黑字,清晰分明,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名字上,指腹压过笔画的凹陷,像在确认某种真实性。
“记住,”程述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医嘱式的语气,“心理治疗不是药物替代,拉莫三嗪的维持剂量不能自行调整,任何减量或停药,都需要在复诊评估后进行,如果你真的想……”
他停了一下,温景明抬起眼,程述白的视线没有落在病历上,也没有落在电脑屏幕,他正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想让状况稳定,”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就要听医生的话。”
温景明看着他,日光灯把程述白的脸照得清晰分明,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平静,但温景明忽然觉得,那句“如果你真的想”,尾音似乎比平常轻了一点。
“程医生。”温景明开口,程述白微微抬头“你最近,”温景明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没去公园喂猫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预期内,程述白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意外触及私人领域的凝滞。
“……最近科室工作排得比较满,”他停顿了半秒,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时间。”
温景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我每天都去”或者“那只白猫很凶”,他只是把那张写着程述白名字的指引单折好,放进口袋。
沉默在诊室里蔓延了几秒,程述白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电脑屏幕上,这是结束问诊的标准信号。
温景明站起来准备离开。
“温景明。”他的手刚触到门把手,回头看程述白还坐在那里,白大褂领口整齐,背脊挺直,“那天晚上,”程述白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我说双相障碍很难治愈……”他停了一下,“那句话,不是为了打击你。”
温景明站在原地,没有动,“患者需要了解疾病的客观规律,”程述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似乎多了一层什么,像薄冰下的暗流,“但了解规律的目的,不是为了放弃。”
他顿了顿,“是为了更清醒地与之共存,我希望你……有信心。”
温景明看着程述白,这个人的道歉,从来不说“对不起”,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告诉你,那句话不是为了伤害你。
但温景明忽然觉得,这比“对不起”更难。
“那如果我说,”温景明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因为那句话,我确实难过了好几天呢?”
程述白没有接话。
“程医生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温景明歪了歪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是不是有点失职?”
这是越界的对话,程述白应该结束它,但他没有。
“……是。”他很诚实地说。
温景明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处理方式,确实不够妥当。”程述白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但语速更慢,“在患者情绪高度激动的状态下,直接陈述负面预后信息,缺乏足够的情感支持和后续衔接,这是专业层面的失职。”
他顿了顿,“抱歉。”
温景明看着他。。程述白道歉的时候,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温景明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抱歉”,大概是很久没有说过了。
……或者说,很久没有人让他愿意说了。
“那,”温景明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还有一点故意为之的轻快,“如果真的很抱歉,能不能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