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前停下时，程述白的手还在发抖。

他付钱时几乎握不住手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关切——这个年轻人眼睛红得厉害，脸色却白得吓人，像刚从什么重大打击里逃出来。

程述白没理会，推门下车。

秋日下午的阳光在高楼之间切割出锐利的阴影，他站在写字楼前抬头看，玻璃外墙反射着天空和云影，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

温景明说过，他和合伙人开的第一家公司就在这里，二十三楼，朝南的那一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

“那时候真年轻，”温景明曾经在深夜的诊疗室里笑着说，笑容里有些怀念，“以为只要努力，什么都能握在手里。”

那时程述白不知道，温景明说的“什么”里，包不包括他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程述白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盯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倒影——二十五岁的脸，年轻得陌生，但眼睛里却装着三十二岁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他必须见到温景明。

现在……立刻！一秒钟都不能再等。

“叮。”

二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约现代的接待区，浅灰色的地毯，白色墙面，黑色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建筑摄影，前台后面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生，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程述白径直走过去。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抬起头，职业化的微笑在看到程述白的瞬间僵了一下。

“我找温景明。”程述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现在就要见他。”

“温总他……”前台迅速打量着他，他的眼睛红肿，衣着简单得像在校学生，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请问您贵姓？有什么事吗？温总下午有客户会议，可能不太方便……”

“必须见他。”程述白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我叫程述白，告诉他……告诉他是程述白要见他。”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意味，前台女生愣住了，几秒后，她拿起内线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眼神不时飘向程述白，越来越疑惑。

挂断电话后，她犹豫着说“温总说……他马上出来，您稍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程述白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疯狂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来确认一下，下一个精神病就是他自己……

这是，他听见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了。

温景明走出来的时候，程述白感觉时间骤然静止。

二十八岁的温景明，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没系领带，他比记忆里更……挺拔，肩膀宽阔，腰线收束，西裤下的腿笔直修长，明显有规律锻炼的痕迹。

他的头发精心打理过，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副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看过来。

他很高，站在灯光下，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但他活着，呼吸着，站立着，身体里有血液在流动，不是白布下冰冷的轮廓，不是太平间里灰白的肤色。

程述白的视线贪婪地扫过他，脸颊还有血色，嘴唇是自然的淡红，脖颈的脉搏在皮肤下隐约跳动，活着的，温热的，会皱眉会呼吸的温景明。

“发生了什么事？”温景明开口，声音比记忆里年轻一些，也更……疏离，那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待一个陌生闯入者的语气。

他在问前台，但眼睛看着程述白。

程述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镜片后那双还充满生命力、还没有被太多绝望浸透的眼睛。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