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张狭窄的竹榻,粗布薄褥叠得整齐,临窗桌椅皆为老木所制,桌上摆放着几本泛黄卷边的古籍和一个简易香案。房间最里,还有道半旧的竹帘将浴房隔开。
方寸之间,井然有序。
裴清禾无需打转就能一眼望尽,看着玉檀生熟稔地将行装搭在椅背上,猜想这大抵就是他平日下山的栖身之所。
“你从前那般金贵,居然也住得惯这样简寒的地方?”
她不自觉地轻问,心道这样的屋子,可比当年武安侯府的一间宾客更衣房都要小。
烛火跳动,将玉檀生颀长的身姿投映在墙上。
侧脸轮廓被晕开一层朦胧的线条,在粗粝天然的壁面画卷上,描绘出寂然的神圣感。
裴清禾转头凝望影外之人,却见他忽而抬手解开衣扣,布料轻轻摩擦过手心,外袍跟着无声滑落。
等下……他要做甚?
猝不及防的动作叫裴清禾惊诧屏息,堪堪意识到什么,大脑迟缓地跟随视线移动。
微光追着他的颈线,游进松散的里衣,然后自肩头褪下,堆在浴房外衣篓中。
她来不及掩目遮视,便窥见他肌骨分明的背脊上,没有养尊处优的皎白光滑,却有道崎岖蜿蜒的暗红伤疤。
边缘微微不平,周围还散落着其他伤口留下的浅淡痕迹。
裴清禾一怔,似乎透过这伤痕累累的背影,看见他踏上战场后,经历了何等凶险才保下这条命。
玉檀生的手继续往下,她的思绪方才清醒。
急促地闭上眼睛,那狰狞伤疤带来的触动,远超见到男子身体的羞赧。
后知后觉的非礼勿视让裴清禾稍显局促,紧张地攥住腰间红翡。直到身后渐渐传来水声,才回味过来,魂魄也有诸多便利。
她壮着胆子悄然睁眼,一回生二回熟地挪动,朝浴房方向窥探。
竹帘半遮风光,浴桶中荡漾的水波,在他的脸上留下破碎的光影。
玉檀生看起来像在闭目养神,但泡的是冷水。
水温让他的肌肤战栗,裴清禾心底发虚不敢靠太近,只能看到他肩颈以上冷峻的轮廓,与极具神意的尊容。
忽然,他的眼睫微动,墨瞳瞬息间睁开,黑白分明的冷目凌厉严肃,准确无误地慑住竹帘后方。
对上眼的刹那,裴清禾心惊胆颤拔腿就躲,缩到看不到他的地方,自觉面壁思过:“我……我没有偷看。”
然而,四周除了微弱的水声,再无别的动静。
屋外偶尔传来鸦叫,仿佛在嘲笑她忘了自己不入凡眼,做鬼竟还如此胆小。
裴清禾很恼羞,但不敢再窥伺,天知道那一眼有多销魂,好似被极寒的冰刀命中。
待水声停滞,她才逐渐平复心境。默默回过头,发现玉檀生已将里衣穿戴整齐,恢复原本孤清无欲的面貌。
他走到香案边换上新香,就着明亮的灯焰点燃。
沉静的檀木香甚是怡人,裴清禾察觉到其中混了些许雪中春信的气味,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醒神香。
她忍不住多闻了几口,相比前些天男魂们送的甜腻香灰,简直是山珍海味。
只是……他这个时辰点醒神香,难道还要外出?
裴清禾绕回玉檀生身边,果然与她猜测的一样。
他行至衣箱前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抚平袖口的褶皱,轻轻拉开房门,走进昏蒙夜色。
是什么人能让他沐浴焚香、更衣整仪,将要入夜却还要见面?
裴清禾目露疑惑,紧贴着他的步伐,心绪按耐不住地走偏,生出疑神疑鬼的酸意。
路越走越窄,但玉檀生显然对这段路程极为熟悉。偶有灯火指引前方,他穿过一段竹篱笆,在一间独户民房前停下。
门前灯笼光晕笼罩在他沉静的脸上,他的长指微屈,在那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裴清禾揉了揉眼睛,倒要仔细看看他夜深人静,究竟要与谁幽会。
屋内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接着门闩被抽出,木门向内漏出一条缝,看清来人后才缓缓打开。
昏黄的室内烛光倾泻而出,光线的中央,站着一位纤弱的女子。
布裙素钗掩不住天生丽质,眉眼如画,颊边有一颗浅淡的红痣,打眼看去宛如一滴未落的清泪。
裴清禾顺着她惹眼的容颜往下,面色愣怔之余,好似听到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原来那女子不是孤身一人。
她的右手边,还牵着一个男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正怯生生望着门外的人,躲在女子身后轻呼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