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低头看了下手上的计时表，扑克脸罕见地欣慰一笑：“对，就是这个速度！很好，坚持住！”

他仰头，双腿瞪着自行车，透过帽沿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语调悠扬：“珍惜在学校的跑步吧，要知道比起人生，你们在这里的跑步要公平得多。”

“枪响的那瞬间，都是站在起跑线上开始跑，不会有人抢跑，更不会有人直接站在终点线上。只要你们想，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毅力超过前面的人。”

“喂，你们三个，不想超过跑在第一名的黄莺吗？”

话音刚落，满头大汗的秀气男发出一声哀嚎：“这糟老头有完没完，搁这洗脑呢，这么爱说教当什么体育老师！”

阴郁男气息微乱，没有说话。他作为通灵师，平时需要锻炼身体，在这个四百米跑道上跑步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只是奇怪那个被自己重伤的女鬼为什么跑得那么卖力。

就算是受限于鬼域的规则，她作为主人不得不遵守，但也太卖力了点。

阴寒之风吹在空旷的操场上，已有薄汗的阴郁男打了个寒战。

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当跑到第四圈时，身体明显疲惫的阴郁男终于意识到不对，他眉头耸动，转头询问体育老师：“还剩几圈？”

“啊？你怎么会问出如此白痴的问题。”体育老师夸张地发出一声疑问，又拿枪戳了戳已经累到哈巴狗一样双手垂地，全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的秀气男的头。

见放慢脚步的秀气男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迈动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腿，体育老师才满意一笑，回道：“答案当然是，不限圈数。”

“什么？”阴郁男不敢置信：“难道要我们一直跑到死吗，你疯了吗？”

“谁说要你们一直跑到死？”体育老师漆黑的眼珠越发幽深，诡异地勾起嘴角：“你们只需要跑死别人就行，要知道，竞技游戏……”

“从来只有一个赢家！”

阴郁男冷静的脸庞终于出现一丝龟裂，他震惊地看着甩开自己一大截的苏柳依二人，终于明白那个女鬼不敢停下的原因。

在跑步这项运动中，体力不好的人一旦落后，就再也没有赶超的机会了。就如同，跑在自己背后的……

“表哥，表哥我真的不行了，救救我！”秀气男也意识到了这点，当场哭了出来，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他以为只要保持鬼老师想要的速度坚持下去就行，哪里知道这个破游戏还有这个规则，真是坑死他了。他不是没跑过步，每次几乎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的，别说追上第一名了，他连赶超近在眼前的表哥都做不到。

“表哥，拉我一把，我快要累死了，我好痛苦！”秀气男使出仅有的力气抬起满是汗水的手臂，希冀从小生活在一起，亲如一家人的阴郁男能帮自己。

他看到阴郁男偏了下头，发根的汗滴随风砸到他脸上，冰凉的温度让他浆糊一样的头脑都清醒了一些，“表哥！”他满眼惊喜地看向那只逐渐伸向自己的手，握住。

却落了空。

秀气男重重摔倒在地上，手肘和膝盖摩擦在粗糙的塑胶跑道表面，顿时伤痕累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只是眼神悲怆地望着那个突然收回手、离自己远去的熟悉背影。

“表哥？”

“表哥......”

“表哥——”他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不甘又绝望。

枪声响起，阴郁男眼眶一下子红了，沙哑着声音，用极轻的语气：“对不起。”

他救不了他。他不敢赌，这个心思奸猾的表弟会不会趁机暗算自己。

为了活下去，人类可以比鬼物还要冷血残酷、不择手段，他自己也是如此。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阴郁男咬紧的牙关战栗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大步向前跑的身影。

他一定要杀了她！

听到枪声响起，曾经中过弹的苏柳依内心毫无波动，只是漠然地想——啊，还有两个人。

即使在苏家的跑步机上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可真正站在跑道上，呼吸的节律、摆臂的幅度、步子迈出的大小，这些重要的东西都全然忘记。脑海中只余唯一一个信念。

跑，咬牙跑，要么死，要么跑。

她稳稳地摆动双臂，迈开步伐，后背也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一切都看起来有希望极了，可苏柳依知道，自己已经行将就木了。

现在的她全身毫无知觉，如同一个被迫运行的老旧机器，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些破损不堪的零件无时无刻都在发出吱呀难听的声响，只等某个瞬间，全然崩盘，彻底毁灭。

【遭到持续不明攻击，san值降低5，目前san值：20/100】

残留在脸上的通灵术一直在灼烧她的魂魄，只需要十分钟不到，她就会san值归零而死。苏柳依麻木地想着这一切，麻木地继续跑着。

一道劲风以极快的速度扑向背后，脸上的创伤感受到熟悉的灵力，隐隐作痛。

她眼瞳颤动，明明知道要躲开，却无法控制机械运动的身体。

“苏柳依，活下去。”身后人说完，一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从他口中响起。

那只一直撑着自己后背的手松开了，耳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声。

知夏！苏柳依眼睛顿时湿润了，她嘴唇颤抖着，强迫自己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

【遭到持续不明攻击，san值降低5，目前san值：15/100】

阴郁男冷眼扫过被自己咒术击中、半趴在地上的江遇，毫无犹豫地跑开。

愚蠢至极。自己明明是冲着那个女鬼去的，结果这个通灵师不知道被那个女鬼中了什么邪，直接挡了上去。

本来打算出其不意杀了女鬼，就和这个通灵师联手除掉鬼老师的。这下好了，单独作战的自己只能保留精力，再找机会击杀拉开很长一段距离的女鬼了。

【遭到持续不明攻击，san值降低5，目前san值：10/100】

又一声枪响，意识到那个人死去的一瞬间，苏柳依听到生锈的声音，从自己的两只手肘关节处传来。

她无力地垂落双臂，只靠腿部前进。

【遭到持续不明攻击，san值降低5，目前san值：5/100】

苏柳依重重摔在地上，大脑彻底失去了双腿的控制权，只有大汗淋漓的胸膛在上下起伏，红色塑胶跑道转瞬被她身上滚落的汗水浸湿成深色。

脚步声和自行车的链条声一前一后停住在她身侧。

她僵硬地仰起头，阴郁男隐忍着笑意，以至于肌肉走向扭曲的脸赫然出现在她视线内，平静无波的心骤然迸发出山崩海啸似的怒火，她怨恨地将视线转向被棒球帽阴影遮住一大半的脸。

“他明明作弊了，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不是说好是公平的吗？”苏柳依崩溃地大声质问。

体育老师蹲下身，苏柳依得以看清他苍白脸庞上毫不掩饰的冷漠。

“你错了黄莺。”体育老师语气毫无起伏地说：“竞技体育从来都不是绝对公平的。”

“……”苏柳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熟悉的枪声再次响起。

在血色的世界里，她看到体育老师起身离开，另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双唇幻化成蟒蛇的上下颚，尖牙滑过视野最下端，苏柳依顿时感觉不到颈部以下的存在了。

她的头似乎被谁抱在怀中，很冷。被合上眼的前一刻，她看到的是天空厚重的云层，以及那个跪在跑道上，双手握拳，仰头发出癫狂笑声的庄家通灵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死了，全都死了，是我赢了！是、我——”阴郁男双目怒睁，笑得眼泪都出来。

什么通灵师，什么女鬼，什么庄家人，通通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将踩着他们残破不堪的尸体，一步步迈向新生活！

苏柳依不甘地瞪大眼睛，san值猝然归零，脑内弹出报幕：

【世界只有绝对的不公和相对的公平，当你盲目相信当权者制定的规则，就要付出被蝇营狗苟之辈窃取胜利果实的代价。这代价还包括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