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域内所有被摧毁破坏的灰岩牌匾,在同一时刻恢复了最初的完好模样,好似是无比恶劣地、带着捉弄意味地,想要让那些为抢擂抢得头破血流的参赛门生们,最后看清这场本不该有的混乱。
看吧,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所有擂台竟然是全都变换回了开场时的位置。
前五个时辰,擂台开始出现规律变换,虽说起初让众人大惊失色,但在发现规律之后,便又像是让他们在冰湖中寻到浮木,哪怕所有擂台都被损毁,只要熬过每个时辰的第一刻时便万事大吉。
但后来的五个时辰,擂台的变换竟变得毫无规律。或许眨眼的工夫,积分擂台就变成了妖物擂台;或许其中的某个擂台,在最后的五个时辰里从未变换过,可却因为牌匾早早被损毁,无人敢盲目占领。
毕竟计分节点永远是规律的,所以倒计时的五个时辰里,到底还存不存在卡点变换的擂台无从得知。只是鱼枕荷猜测大概率不存在。
如此一来才能达到仙盟的目的。也便是说,但凡牌匾无损,妖物擂台在后五个时辰内完全能够做到不被开启哪怕一次。
可惜了一番忙忙碌碌,最终不过种因得果。
许是猜到鱼枕荷还在等着,哪怕再累,应灼玉还是等到比试结束就飞快地蹿到了无常关看台。他身后,是还臭着个脸的贺霜烬。
鱼枕荷接过应灼玉递回来的公卿骨,收回芥子袋,转而朝贺霜烬笑道:“吃亏啦?”
“不算。”贺霜烬气闷言道,“我们踩中的妖物擂台并不多,晋级大概是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被人戏耍的感觉。”
“这么说来,还好我退场比较早。”鱼枕荷弯眉笑道。言罢她便从座席起身,逆着归来的人流往主持长老的方向去。
应灼玉赶忙跟上去:“猫娘子,你还要去哪里?”
鱼枕荷抬眸往浮空台上看,此刻主持长老正借着水镜的视角,指挥一众杂役弟子替受伤的参赛门生止血包扎,顺道帮忙收拾场域狼藉。
“有些事,我要同主持长老商量。”她这般说道,“应宗主早些休息,群英会还有好些天呢。”
这话显而易见是不希望应灼玉跟上来,奈何应灼玉是个木脑袋,最后还得靠贺霜烬把人拽回去。
……
中央浮空台,西侧的瓷玉阶梯传来轻而缓的跫音,主持长老闻声转头,见到来人后面露一丝惊异:“鱼枕荷?你有什么事吗?”
浮空台上还亮着暖黄与浅青交错的明灯,在夜里分外引人注目。这会儿见鱼枕荷兀自踏上中央高台,不少尚在看台附近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鱼枕荷先是按规行过礼数,末了抬首,神情郑重地开口道:“前辈,弟子要求加赛。”
毫无铺垫的一番话,亦没有丝毫欲图遮掩的意思。她就这么当着众多人的目光、在数面水镜的投映中脱口而出,借着水镜,声音足以令此刻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细碎议论随之响起,贺霜烬不由眯起眼睛,应灼玉则是满头雾水地盯着浮空台。
加赛?
加什么赛?为什么要加赛?
猫娘子……她想做什么?
浮空台上,主持长老亦有同样的疑问:“加赛?”
鱼枕荷定定望着他,言道:“请仙盟诸位长老严查,我怀疑,清早在擂台上将我打落下湖的两个人,并非参赛门生。”
“什——”
“一定要说的话……”鱼枕荷字句清晰地道,“从他们两人之间单独拎出任何一人,灵气修为甚至可能比您还要高深,并且,他们所修功法怪异,只弟子个人所感,完全不似鬼面宗门生。如若要我以这般不公平的方式退场,请恕我无法接受。”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声浪更加巨大。
“我说这位亲传怎么早早就回看台了,原来是被迫退赛吗?”
“可我明明听人说,把她打下擂台的是两个鬼面宗门生啊。一对二,打不过很正常吧,怎么就怀疑人家不是参赛门生了?”
“问题就在于,鬼面宗有这么厉害吗?直接把人打到无法继续守擂,那么早就退赛了?”
“……”
与此同时,比不明所以的围观门生着急数倍的,是听见鱼枕荷这番话的应归臣。
他白眉几乎要拧在一起,心震如鼓,藏于宽大袖袍下的拳头死死攥紧、又松开,随时准备在鱼枕荷口出妄言时,一举破除场域内所有的水镜,切断所有人听到真相的可能。
她莫不是要将【影】的事情暴露于众?
不、她绝不该这么做,否则她与应灼玉那场以胁迫之名的联姻便没了任何意义。
果不其然,鱼枕荷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暴露其中一人修的是纯阳功法。她只是似有所觉般,往荒神楼的看台方向瞥去一眼。应归臣透过水镜画面,就好像在那一瞬间,与那对碧玉眼眸的视线短暂相错。
少顷,对侧之人收回目光,再度望向面前的主持长老。
主持长老面色沉凝,认真说道:“可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请求加赛。”鱼枕荷道,“依照过往群英会的赛事安排,两个回合过后该有一日休憩时间,没有错吧?”
主持长老道:“没有错……”
明日的确没有任何赛事安排,但是……
“那好,明日卯正时分,就在这里,所有人面前。”她一字一句,语气半点不容置喙,“鬼面宗第二回合的参赛门生四百六十一人,任两人还是三人组队,四人五人也请随意,如此一组一组记名画押上场,与我对擂。只要我在任何一场对擂中败了,我心甘情愿退出群英会。”
“每个人的入场授印独一无二,记名画押,真实身份做不了假。若我一人战胜鬼面宗所有人,便证明,该退场的人不是我。”
对于此番言论,主持长老深觉不可思议,但还是坚持拒绝道:“一人对战四百六十一人,以你的身体状况绝对撑不住。”
“我没有问题。”鱼枕荷视线掠过主持长老,望向其身后,“大长老,可以吗?”
主持长老一听此话,立马反应过来转身去看。不知何时,鬼面宗大长老哭笑鬼竟已然站在他身后。对方脚步无声,他自始至终都浑然未觉。
哭笑鬼嘻嘻地笑:“我当然是没意见了,我原本还正愁明日没好戏看呢。只不过对擂的事,还得看我们鬼面宗的参赛门生答不答应。”
于是鱼枕荷又望向浮空台下,如碧玉般清透纯净的眼眸在灯盏辉映下熠熠发亮,透过水镜,注视在场的每一位参赛门生,道:“说出的话,我绝不反悔。若是还信不过、或不满我占用休息时间,不妨便由大家以此开设一场赌局,我愿意事先押注七两银钱作誓。”
“对擂期间,在座诸位无论何宗何派,皆可随意往押宝盒中加注。鬼面宗四百六十一人,只要有任何一人成功将我打下擂台,我立马退赛,并赔付我方所有押注金额。”
她眸光定定,说出的话透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诸位,是否愿意接受这场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