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谁会莫名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大卸八块。
鱼枕荷似是又想到什么，默默从荷包里翻出两张银票，放到桌面上。
“这顿饭就当是我请的。”她说道，“人间不比你的魔宫，吃饭记得要给钱，不要为难店主。”
李季川侧眸望向楼下，道：“我无意与人发生争端。”
听到这句话，鱼枕荷目光微斜，瞄向后桌还在擦着满身狼狈的男人：“哦。”
才怪呢。
也许必须得死几个人，才能在李季川这里算得上“争端”吧。
鱼枕荷甚至想象不到小乙是怎么出现在后桌桌案上的。她不再与李季川多言，牵住小乙的手走下饭馆的木阶梯。
直到鱼枕荷彻底踏出饭馆大门，小乙也一颠一颠地跟在她身后离开，李季川方才徐缓收回视线，屈指在桌缘轻叩两下。
“小二，结账。”
……
四日后。仙盟本营、暗阁。
幽紫灵光汇成阵法，在昏暗的空间内烁动着格外醒目的光泽。
阵法周围，几位守阵仙者分散伫立于不同角落，全神贯注地盯着阵法的动向。
“已经第八日了。”其中一人说道，“步护法还没有聚回自己的魂魄吗？”
另有人出声质疑道：“你们确定他的魂灯灭了？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死？”
“多位长老亲眼所见，如何能假！”
“莫不是他在冥域的部署出了差错，魂魄终究还是被鬼差拘走了？”
仙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忽然阳光洒进，暗阁的门扉被推开。
有人着急忙慌地跑下来，又顾及复生的魂魄脆弱不可见烈阳，于是着忙关起门，这才气喘吁吁朝诸仙喊道：“魂灯、魂灯亮了！”
“亮了？！”
闻此言，诸仙的目光齐齐落回到幽紫阵法之上。
阵法的紫光愈发刺眼灼目，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光芒爆闪。
待紫光于刹那间消散，破碎的阵法内登时踏出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他甫一出现，立马便似生机耗尽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呕出一口瘀血。
“步护法！”太虚宗掌门心下大骇，赶忙上前去扶住男子。
然而除了太虚宗掌门以外，另外几位守阵的仙者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就连太虚宗左护法都依然无动于衷。
无他，眼前这个从还魂阵法中出现的男人，他们并不认识。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步云天似乎知晓众人在想些什么，扯出一个笑容后言道：“抱歉诸位，在下实力有缺，没能除掉荀九卿那位小徒弟，反而被她耗尽了本有的寿元，只能被迫借别人的壳子还魂。带走魂魄后的逃亡期间，在下又是被鬼差追杀，又是被人间的阳气灼伤了魂魄，这才看着有些狼狈，见笑、见笑。”
“不过也请诸位放心，这副壳子的原主是个罪孽深重的死囚，哪怕在下不借他身还魂，过些天他还是要死的。”
“你是说，你被一个凡人反杀了，还死得非常狼狈？”
在步云天斜前侧，左护法不知从哪处掏出一册书卷和一支墨笔，开始津津有味地往卷上记录：“嗯、不错的桥段。”
“就是这张皮长得有些伤人眼睛，我建议你勤加修炼，尽早重铸修为换回原来那副皮囊，否则与你并为左右护法实在难堪……嗯、你如今法力尽失，或许右护法的位置该换给我了。”
步云天笑眯眯看着他：“在下离开之前，不是拜托郑护法代行东荒少司命一职么，那么眼下郑护法如何会出现在此处？”
郑文宥笔耕不辍，头也不抬便道：“津沽一案原本便是步护法一手造就，与其让我假殷勤白跑一趟，倒不如直接问本人来得快。嗯、顺道看一出好戏。”
“能为郑护法提供戏本灵感是在下的荣幸。”步云天笑道，“只是此处昏天暗地，郑护法莫要沉醉其中伤了眼睛，以免日后观瞻天机不便，难保左护法之位。”
郑文宥淡然道：“别开玩笑了。你我被选上当护法与卜筮之术无关，只是武功方面矮子里面拔高个，勉强能当太虚宗的看门狗罢了。”
“这……在下不敢苟同。”步云天眉头微挑，说道，“不妨问问游掌门，当初为何选你我二人？”
待他话音落下，两位护法同时转头看向身后已然盘膝而坐，闭目掐算的银袍小少年。
须臾工夫过去，小少年缓慢睁开眼眸，一对灿若繁星的靛蓝眼眸扫过步云天与郑文宥二人，面色凝重地叹气道：“你们两个，都别闹了。”
“关乎未来十年的重大变数，我还是看不清。自从我派推衍出【终幕谶言】，我便失去了问天的能力。无法再指引你们走上最万无一失的道路，实在惭愧。”
“眼下我只能说，鱼姑娘还活着，荀宗师亦然，并且你们双方之炁因此番交手而纠缠勾连，不似同流，却也并不相斥……”言及此处，少年人微微张口，像是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沉眉思忖了片刻过后，还是选择止住言语。
步云天并没有将少年人说完这番话后的纠结神情放在心头，只当是他对十四年前的【终幕谶言】仍心怀深重忧虑。
他仍旧满面笑意，附和言道：“那是自然，毕竟无常关与太虚宗皆为仙门中坚，并不敌对，甚至太虚宗在三门五宗之内，还能算是与无常关交情极好的。杀鱼枕荷，也只是顾全大局，并非在下真心所愿。”
“不过……先辈精挑细选收录于【虚怀日晷】内的这段过往，直至最后一刻，时间的洪流必然会卷袭到每一个角落。”步云天道，“按常理而言，鱼枕荷这个凡人落入其中必死无疑。”
“荀宗师若是选择独善其身，或许还能活个百余年，但他若执意要保鱼枕荷，那么轻则至多剩下十余年寿元，重则直接身死幻境。当然，在下原本便不希望第二种情况发生。”
步云天思忖着，半晌朝立于南侧的应归臣微微笑道：“应掌门忌惮的这个小丫头，的确给在下带来了极大的意外之喜。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脱离幻境后的结果，会比在下预期中的再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