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玄步履踉跄地走向李瑛,李瑛想要躲开,却无法动弹,只能抗拒地向后仰着身子,退无可退。
男人的手很冰凉,洁白顺滑的白绫环绕在他指间,衬得他那只手愈发苍白,如寒玉一般的手背不断擦过李瑛滚烫的脖颈,每擦过一次,她都细细地打着哆嗦。
轻柔的白绫落在她的肩上,一圈圈地缠绕在李瑛的脖颈上。
张妙玄的神情很平静,他的眼神如木偶的眼珠儿一样,死寂地从白绫上缓缓抬起,直勾勾地落到了李瑛脸上,眼睛一眨也不眨,透着浓浓的死气。
他真切地感到疑惑和不解,眉心拧着,“为什么?怎么会是你?”
李瑛手脚并用地爬向张妙玄,她已经数年没有这样子的落寞、痛苦、卑微过了。
她伏在张妙玄的膝头,近乎乞求地嚎啕大哭着。
伏在自己膝头哭泣的女人泪眼模糊,张妙玄怔怔地望着李瑛,这泪水,是真,还是假?
不过是为了使他心软罢了。
李瑛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她已经不再是懵懂少女,而是一个女人了。
在张妙玄的记忆里,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李瑛哭泣,眼前的妻子熟悉又陌生。
她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水翦双眸点绛唇,在摇曳的灯影里透着几分摄人心魄的真切可怜。
张妙玄看着她,但是一点回答应付的心力都没有了,只觉得自己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他面上竟然浮出了一个淡淡的笑,“你怎么能够这样子对我呢?李瑛,我实在不能够原宥你啊。”
李瑛摇了摇头,“那你想这么样?”
她直视着张妙玄。
无情。
任是无情也动人。
近来深思倦怠,晚膳进得不多,方才情绪大怒大悲,除了不少汗,药性也发散了些,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知觉。
李瑛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奋力一扫长袖,宽大的袖子扫掉了桌案上的酒杯饭菜,叮铃哐啷落了一地,满地狼藉。
闹出来了这么大的动静,奴婢前来是迟早的事情,李瑛对于自己的处境其实并不十分担心。
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不相信张妙玄会杀她,也不相信张妙玄敢杀她。
李瑛微仰着下巴,眼神里甚至流露出几分近乎戏谑与挑衅。
张妙玄的手抖得很厉害,他浑身都哆嗦着,但是还是扯紧了白绫。
李瑛错愕地瞪着张妙玄。
空气逐渐被掠夺,李瑛忽然想到了承安十三年宫乱的夜晚,十三岁的她为了魏雪勒死了卢香娘。
难道时过境迁,命运轮回,今日她也要以这种完全相同的手法,死在自己丈夫的手里吗?
这一路走来的刀光剑影、血海深仇与步步为营,难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诞可笑的黄粱一梦?
她不甘心。
张妙玄的确没有让李瑛失望,他望着面色由红转青的李瑛,还是猛地撒开了手。
他抱着缺氧到昏迷的李瑛放声嚎啕,李瑛仰面倒在他的怀里,意识昏昏沉沉。
男人的眼泪打在她的眼皮上,与她因缺氧造成的生理性的泪水交融,顺着面颊蜿蜒流淌下去。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感官,让李瑛恍惚间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夏天。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慕容明春哭着,“儿啊儿啊,我们娘俩一块死吧。”她大哭,“阿父!阿兄!!你们怎么都死了啊!是我害惨了你们!李晟!你好毒!我们慕容氏的千口性命啊!”
她哭着,手却愈发用力。
等到李晟从慕容明春的怀里抢回了面色青紫的女儿时,李瑛已经气息奄奄了。
李晟在哭着,属于父亲这个角色的眼泪打在她的面颊上,滚烫地灼在心上。
李瑛目光逐渐涣散,
“阿母,阿母。”
张妙玄听李瑛喃喃道。
原来,她在濒临死亡之际,也是会呼唤母亲的吗?
他们是相似的,这也是他们的婚姻能够貌离神合这么久的原因,他们的家庭虽不同,但是相似。
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虽母亲的情感及其复杂,是恨着的,也是依赖着的。
很多时候,他们就像是两只异母的瑟缩的猫仔一起取暖,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在严寒的痛苦中冻僵冻死。
李瑛很快悠悠转醒,张妙玄勒得不算狠,但是还是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她的嗓音很沙哑,“张妙玄,你我夫妻多年,真的要闹到如今你死我活的地步吗?”
李瑛的神情茫然又冷漠,“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是有心的。”
她自暴自弃道,“我杀了她,你去杀了我阿父吧,我不会怪你的,我们一饮一啄,扯平了。”
张妙玄几近要流出血泪,他摇着头,双眼血红,目次欲裂,“李瑛,我恨你!!原谅你,我拿什么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