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斜竖着的伤痕，有将近三寸之长，落在陆鸿山左侧肋骨往下的腹部上。愈合的伤口呈现出一种令人有些头皮发麻的、异于正常皮肤的浅粉颜色，中部是微微隆起的，边缘的皮肉在愈合的过程中变得有些歪歪扭扭，已看不出凶器刺进身体时留下的——那刀口的形状。

不再流血却依然骇人的伤痕，本该是对腹部肌肉轮廓的破坏，却又因这抹异样的色彩，给周身气质如水平淡、从长相到身材都完美到显得太过正经的昭远将军，平添上一抹绮丽而神秘的气韵。

思绪不知为何会飘到此处，沈银屏反应过来后当即收拢了心神，视线上移，从陆鸿山的腹部落到其脸上。

陆鸿山低着头，根根分明的羽睫半遮着眸子，他正看上去十分专注地用沈银屏带来的伤药涂抹他身上的那些伤口。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听到沈银屏开口，陆鸿山才终于抬目，看了与他对坐的少女一眼。

伤药涂得差不多了，他重新系好了松开的上衣。待衣冠整肃，他才与沈银屏对视，启唇道：

“我是在一处山脚被徐落与泣舟救下的，照事后推断，我应该是为了躲避追杀我的人，在山中逃亡间不慎从某处滚落。我的脑袋因此受了伤，使我至今还无法记起之前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滑向窗外。昭昭日轮正往中天攀去，热浪翻动碧绿繁茂的枝叶，摇摇晃晃的影子映入他澄澈的、深棕色的眼。

“不过我记得，我并不是这里的人。”

沈银屏凝视着陆鸿山蒙着一片暖光的侧脸，她试探到的结果在她意料之中，陆鸿山果然如前世那般失去了部分记忆，就是不知，这个“部分”到底涵盖了多少了。

“不是这里的人，意思是你是受人追杀，才流落到平城的吗？”她顺着陆鸿山的话问道，似在帮他思索，“平城附近，离得近的城市有祝康、河清，远些还有丹阳、白都，这些地方，你可有印象？”

她望着陆鸿山拢眉回忆，最后又不出她所料地摇了摇头。

陆鸿山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象，毕竟，远在千里之外的华京才是昭远将军的故乡。

“我可以看一下你头上的伤吗？”沈银屏问道，“你滚落山崖后失去记忆，或许是脑中淤血所致，我虽不擅于此道，但我可以看过你的症状后，帮你去问问平城医堂里的大夫，说不定能有一些有效的医治之法。”

她言辞平稳而恳切，仿佛当真只是出自对朋友所托之人的关心。陆鸿山转回了头，倒也没有怎么迟疑，他向右边偏了偏脑袋，修长的手指隔空点在脑后一个位置：“在这里。”

沈银屏愣了下，接着便起身走到了陆鸿山身边。陆鸿山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他受伤的地方在马尾下边的后脑处。沈银屏凑近了些，闻到浅浅的皂荚气味，与那日初见时一样。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陆鸿山抬了一下眉，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青涩的、带有一种草木腥味的，清苦之后又有辛甜尾调的浅香。那枚镂空的香囊中放着的原来是艾草紫苏之类的香料吗？

似乎也……吻合他心中的印象。

有些凉的手指穿过发丝触摸到他脑后的皮肤，即便是控制了力道的按压，也会给未愈的伤处带来肿痛感。陆鸿山神色未变，只在沈银屏询问他症状时坦诚开口。当那抹浅香随着收回的手一并远去，他抬起头时目光擦过了少女青色襦裙垂落的下摆：“多谢沈姑娘。”

“小事而已，而且我也不确定是否能将你医好。”沈银屏此言也并非客气话，毕竟若当真淤血结于脑中，想恢复记忆怕是比较听天由命了——但依前世来看，昭远将军想来吉人自有天相，“我会尽力而为。不过，我怕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再来看你了。”

陆鸿山望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追问原因。只在沈银屏临走时，他送沈银屏从寮房所在的院落走到了通往观音殿的八角门前，道别之际，他向沈银屏开口：“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沈姑娘不必与我客气。”

沈银屏眨了下眼，在短暂的怔愣后，她与陆鸿山相视，嘴角似乎牵起抹礼貌的浅笑，却也不甚清晰：“好。那便下次再会了，明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