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屏缓缓地、终于抬起了视线，她清楚看见了李崇岳凝滞的表情。她不会给李崇岳回还的余地，下一秒，她微微低下眼，视线自围在屏风前的众人间穿过，精准无误地看向床前脚踏上的那双弓鞋，她轻启唇瓣，话音中含有一丝疑惑：

“那不是眠音的鞋子吗？”

本就单薄脆弱的窗户纸被一句话轻易地捅破。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琴晓沐，她松开了紧握在身侧的拳头，在认出那双鞋子到沈银屏出声的这段时间中，她已快速地拿定了主意，转眸便给了身边的连云一眼。

连云得到主子眼神示意，当即几步走到了床榻前，伸手便去拉那床帘。结果这一拉竟没将帘子完全拉开——帘子后分明有人在紧紧抓着两片床帘。连云正要叫晴碧来与自己一同用力，端王却是回过神来了，开口时声音明显不再如往常那般春风和睦：“住手！沈二夫人，你这是何意？”

琴晓沐转过身面朝向端王，福身行礼以示她并未忘却端王身份，开口时声音清亮而带有些许压制着的愤愤：“还请殿下恕罪，臣妇自然不当对您的私事指手画脚，可您藏这帘子后边的人，恐怕就是臣妇的二侄女，臣妇如何能视而不见！”

仿佛在瞠目结舌和随真相而来的惊怒中一时忘记了控制声量，琴晓沐这通话说得堪称铿锵有力，想来已能让舱外聚着的那些人听清。

李崇岳当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眼角抽了一下，却因琴晓沐说得在理，他不能直接便对人大发雷霆，只得神情稍显僵硬地维持住表面和气，道：“二夫人关心则乱了，本王今夜确乎是携红颜知己共同游河，但此人是本王在来平城前便结识的一位女子，并不是沈家的女儿。”

李崇岳果然开始扯谎，大抵是料定了只要她们没看见帘后人的正脸，就无法口说无凭地肯定里边的人是沈眠音。沈银屏心中只想冷笑，面上却是好似忧虑地蹙起眉心，声音不算响，却字句清晰：

“殿下有所不知，那双银面粉荷弓鞋，是小女的父亲派人从丹阳城捎来的。这鞋子出自丹阳城轻罗小馆，乃是这一季新上的款式。父亲本想给家中女儿每人买一双，却因限量发售，只买到了两双。”

“小女今日穿的恰好便是这双弓鞋。”浅青色的衣摆垂在脚踝，让脚上那双绣工精巧的鞋履显露无遗，“而眠音的那双弓鞋，是她专程拿去绣房中叫人改过的，在粉荷中添了黄蕊。”

她没有将话完全挑明，但言下之意已然明显到不容人再睁眼说瞎话地糊弄。李崇岳没有当即回话，他走向前几步，目光扫过屏风之后那双歪斜地放着的鞋履。他的眉目压低了些，又听见少女清冽如溪流的声音自身边传来：

“殿下或许不知贞节对女子的重要性，眠音如今方才及笄，父亲母亲都还舍不得将女儿嫁出去，只等着寻个完全的好人家。可如今眠音失了贞节，莫说门当户对的人家了，怕是稍微富裕些的商户农户，都不会想要这样的媳妇，损自家颜面。”

黄色的花蕊倒映在李崇岳的眼眸，他难得感到一阵烦闷，哪怕隐隐察觉到这一切来得似乎有些过于巧合，却一时也找不出被陷害的凭证。

不，怎么可能，他与沈眠音今夜相约于河上一事只有他们这些当事者知晓，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还借此给他设套？

所幸如今这局面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在他风流债上添上略显荒唐的一笔，即便是国公后人，到今天也不过是小门小户而已，就算沈眠音因失贞于他而败坏了名声，那又如何？只要他给沈眠音一个妾室的名头，沈家都会上赶着对他笑脸相迎。

只不过眼下他出尔反尔，难免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而已。

他心下做出决断，转目看了沈银屏一眼，便见少女微微垂着脸，扇子般的睫毛盖住了清而宁静的眼。

照沈眠音的说辞，她这位长姐应是口舌伶俐又与她不和，可如今看来，沈银屏这一番话分明是在为沈眠音着想——想让他端王看在沈眠音的贞节与声名是因他而毁，看在沈眠音日后再难寻其他好婚事，恐怕还要被赶去与青灯古佛为伴的可怜份儿上，给沈眠音一个名分。

“眠音与我两情相悦，只是本王想着沈家大老爷与大夫人尚未回到平城，因此一时未上门提亲。”开口时他的嗓音已平复为往日的从容，只是在望向紧闭的床帘时，他忽然想到——如若今日他当真是被人算计的，那能把他此夜行踪泄露出去的，不就只有沈眠音了吗？

猜忌只在一瞬浮现，却足以让他改变将要出口的话语：“只是我虽怜爱眠音，却难违母妃为我定下的规矩，娶眠音为妃。但也请沈二夫人，沈大小姐放心，即便眠音只能成为本王良妾，本王亦会善待珍重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