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开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真正的故事。”
萧留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明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有些空茫:“你还记得我最初来到你身边时,那张脸吗?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很吓人,是不是?”
“后来,我回去了,回到了我来的那个世界。日子好像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落下。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朋友们不敢再和我一起玩,她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害怕,有躲闪,还有让我更难堪的同情。学校里有什么活动,比赛,老师不会再点我的名,同学们也默契地忽略我,好像我这张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配出现在任何好看或正式的场合。”
“那道疤,不只是看着可怕。它还会疼,阴雨天疼,紧张时疼,甚至……笑的时候,哭的时候,牵动脸颊肌肉,都会带来针扎一样的刺痛。所以,我不能笑,也不能哭,我只能每天板着脸,像个怪物。”
“我爸……他还是在喝酒,比以前更凶。喝醉了,他就打我,别的部位不打,只打我的脸。酒醒了,他又跪在我面前,扇自己耳光,哭着求我原谅……周而复始。我的脸,就在他的拳头和悔恨里,越来越难看。走到街上,所有人都会避开视线,连看一眼都觉得惊悚。”
“后来,我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在厚重的刘海后,藏在永远立起的衣领后,藏在不与人交流的沉默里。我对自己说,考上大学就好了,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拼命读书,真的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远远地离开了家。但我得活下去,得赚钱。因为我这张脸,正经的工作没人要。我只能去穿那种厚厚的,密不透风的玩偶服,在炎热的夏天,在游乐场或者商场门口,笨拙地跳舞,发传单。玩偶服里像蒸笼,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闷得喘不过气……但我都忍下来了。我想,毕业了,拿到文凭,总会好的。”
“可是毕业之后呢?我用小心翼翼地把证件照上那道疤修掉,照片上的我,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还算漂亮的模样。可每次面试,当我真人出现在面试官面前,他们眼中的惊愕,厌恶,都像刀子一样。”
“我学会了写东西,躲在网络后面,不用见人,只需要敲打键盘。”
“我主要写……你的故事。”
说到这里,明澈的声音很轻很柔:“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后世,隔着遥远的时光,依然有很多很多人,记得你,喜欢你,为你笔下或哭或笑。你看,你不是孤单的。有很多人……爱着你。”
“我就靠着写这些故事,攒下了一点钱,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养了一只流浪猫。窗户朝南,晴天的时候,阳光能洒满大半个屋子。我的小猫很乖,不嫌弃我的脸。”
“那段时间,我以为……一切真的在变好。”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可是……我爸爸又找来了。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我的地址。那天,他喝得烂醉,把我……推进了一个长满青苔的深水池里。”
“掉下去的时候,水很冷,很脏。我竟然没觉得多害怕,只是忽然觉得很累,很累。我在想,我这一生,好像真的很失败啊。想要的温暖留不住,想摆脱的噩梦甩不掉,努力挣扎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这样狼狈不堪地结束。”
她抬起头,望向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看着着她的萧留安。
她的泪水无声滑落。
“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不那么失败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
“我去燕然的路上,看到了太多难民。面黄肌瘦的孩子,失去家园的老人,他们很多人的家,就是因为边塞异族的抢掠,才变成一片废墟。我见过冻死在路边的尸骨,见过被掠夺一空后绝望的眼神……”
“这一路上,我见过太多死去的人了。”
“况且……程云,是我当初执意要带他走的,是我把他领到了那条路上。他的错,我难辞其咎。”
“也许,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人。但至少……让我去做这件事。
“这样……等我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辈子,没那么失败透顶?”
萧留安早已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滑过苍白的面颊,没入衣襟。他死死地回握着明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褪去所有伪装,将最鲜血淋漓的脆弱捧到他面前的女子。
那些陌生的词语他不能完全理解,但那字里行间深不见底的孤独,痛苦,他却感受得无比真切。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明澈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两只紧握的手,被彼此的泪水浸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三日后,她将北上。
而他知道,这一次,他留不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