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她应该问,程云,你在意的是谁?
程云站在巷口,看着明澈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心中不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走了过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棉布手帕,默默地递到了明澈低垂的眼前。
明澈的哭声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方朴素的手帕,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她看到了程云清俊却带着关切神色的脸。
“……程大人?”
明澈有些意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试图平复情绪,但收效甚微。
“微臣见过公主。” 程云见她不接,收回手帕也不勉强,微微躬身行礼。
“此处风大,公主还需保重凤体。”
明澈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程云虚扶了一下。
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只有秋风卷动落叶的沙沙声。
“程大人……也听说了吧?” 她低声问,
“微臣略有耳闻。” 程云斟酌着用词,“公主节哀。”
“节哀?” 她喃喃重复。
“我只想不通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又想起了天牢里萧留安那冰冷沉默、拒人千里的样子,心口一阵抽痛。
程云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明澈忽然转过头,看向程云,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却也格外迷茫:“程大人,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公主请讲。”
“我听说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也有人因为一些原因,欺负过你,排挤过你。”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她问得有些突兀,但程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并非真的要打听他过去的窘迫。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
十五岁的程云独自坐在学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书边角已经磨损。
“喂,穷酸!”
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啪”地扔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污渍迅速洇开,遮住了字迹,哄笑声从前方传来,是以李振为首的几个富家子弟。他们总爱这样,在他经过时故意伸出脚绊他,或是在他回答问题时发出夸张的笑声,又或者,像现在这样。
“装什么用功?再看你也考不上!” 李振抱着胳膊,下巴微抬,
“你爹娘在乡下种地,攒那点铜板送你进来,不如留着买米,免得饿死。”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一股子穷味儿,坐在这儿都晦气。”
程云的手指攥紧了书页。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那脏污的抹布拈起,轻轻放到一旁。然后,他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吸干书页上的污渍。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知道的,不能还嘴,不能动手。
三公主要问当时他怎么想的?
他当时想是……
迟早有一天他会踩在他们头,然后……
他会杀了他们。
但这番话他肯定不能和三公主说。
程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微臣当时想,他们欺负我,排挤我,无非是因我出身寒微,与他们不同。可这不同,并非我的过错,也非我所能选择。我若因此自暴自弃,或怨恨天地,才是真正遂了他人的意,毁了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后来慢慢明白,很多时候,与其费心去纠结他人的看法,不如专注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时间久了,
有些人会改变看法,有些人依旧如故。”
明澈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中,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
“谢谢你,程大人。” 她轻声说,这次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你的话我记下了。”
程云微微躬身:“微臣僭越了。公主若无其他吩咐,微臣还需去刑部交递文书。”
明澈点了点头:“程大人去忙吧。今日……多谢。”
程云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窄巷,背影清瘦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