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的坤宁宫看起来很破落，蜘蛛网挂满房梁，空气里满是灰尘，

巫姣羽身着一身素白长裙依靠着斑驳的门廊，最后的日光勾勒着她清绝的侧脸，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映着满庭萧索，却像燃着两簇燃烧的火焰，灼灼逼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这坤宁宫发生的事。

母亲收到萧留安的邀请，来京城帮他寻一魂魄。

那时的萧留安不过十一二岁，身量未足，眉眼间却已凝着远超出年岁的沉静。

法事做了很长一段时间，耗尽了各种珍奇材料，香雾昼夜不散。但母亲最终只是叹息着摇头。

她记得自己躲在帷幕后，看着那个少年挺直脊背跪在阵法中央，任凭焚香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灼出细痕，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只是离开前，他抬眼与她的视线相撞。那一眼，空寂得像一口枯井，却又深得让她心头一悸。

那时，陪在长老身边的，除了她，还有姐姐巫姣霖。

姐姐是公认的天之骄女，灵慧剔透，自幼便被族中寄予厚望，是内定的下任圣女。母亲带姐姐来，本是想让她与萧留安多相处些时日，毕竟，这位皇子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帝。

巫姣羽从未想过与姐姐争，她甚至怯懦地仰望着姐姐的身影。可姐姐不这么想，在姐姐看来，自己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而是与她竞争圣女位置的敌人，而母亲为了让姐姐有危机感，总不时夸赞她两句，却让姐姐的敌意日益深重。就连这次带她入京，也不过是为了让姐姐时刻不敢松懈。

在那段时间，姐姐的刁难无处不在。

萧留安都看在眼里。

他会恰好经过，隔开姐姐推她的手，会在她得罪姐姐被罚跪时，命人送来软垫，甚至有一次，姐姐故意让自己打翻萧留安辛苦熬制的药汤，想让他生自己的气，但他只平静找来药膏，帮她擦拭。

可这些维护，只换来姐姐更深的嫉恨。在姐姐眼中，她是未来的圣女，萧留安是她未来的夫婿，岂容自己染指。

回到乌山后，姐姐的欺压迫害变本加厉。锁灵窟的阴寒，毒虫室的恐惧，巫姣羽几乎活不下去。无数个被冻醒或痛醒的夜晚，她蜷缩在石榻上，总会想起离宫前夜，萧留安叫住她，在廊下阴影里说的那句话。

夜风很凉，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凿进她心里：

“为何认定圣女一定是她？”

“结果还没确定，你怎么就自己放弃了？”

“凭什么她一定是圣女？”

“你也可以。”

最后四个字像点点火星，点燃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那片荒原。

是了，凭什么？

拼什么她一定是圣女？

圣女之位，她要。

萧留安，她也要！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巫姣羽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庭院深处，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萧留安踏着荒草与残砖，玄衣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唯有那双眼睛，清亮锐利，穿透昏暗，

直直看向她。

他来了。

“怎么没有带我想吃的东西。”见萧留安两手空空，巫姣羽不满道。

萧留安没有回答。他径自走到荒庭中央那截断裂的石柱旁，拂去表面的枯叶与尘灰，坐了下来。

“恭喜你，”他开口，声音很平淡，“终于得偿所愿，当上圣女了。”

巫姣羽有些得意，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位置靠得极近，她的素白衣袖几乎叠上他的玄色衣料，

“怎么样？没有让你失望吧。”她笑眼弯弯。

萧留安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直奔主题。

“你找我什么事。”

巫姣羽眼底的光暗了暗，内心闪过一丝失落。但她立刻又重新扬起唇角，想要将那件事告诉萧留安，却忽然顿住，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

“想你了。”

萧留安身形一僵，随即眼底满是厌倦。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等等！”巫姣羽急急上前，素白的手指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她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紧紧盯着他，眼里满是期待。“你知道我来京，是为了什么吧?”

萧留安停住脚步，转回脸，与她视线相对。

“巫姣羽，”他开口，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当初让你去争的，是圣女之位。”

“不是我。”

巫姣羽抓着他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

“可是，”她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执着。“既然现在我是圣女了，那你，自然也就是我的了。”

“这是巫族与皇室延续百年的默契，不是吗？”

萧留安低眸，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肩上掰离。

“我，”他看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从来不是你们姐妹二人，或任何人，可以预先划入囊中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入渐浓的夜色，身影很快被废弃宫殿的重重阴影吞噬。

巫姣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冰凉的触感，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她素白的裙摆和散落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