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程云在额头持续不断的钝痛中艰难苏醒。
他嘴里塞着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双手双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他发现自己靠着另一个发烫的身躯,她那灼人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是四公主。
萧留礼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的肩侧,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颈窝,程云侧耳,屏住呼吸去听。
她的气息已经极其微弱,断断续续,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阴冷的空气里。
“她撑不住了……”程云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更加仔细地去感知身后的动静。
就在这时,靠在他背上的萧留礼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抽气声。
“糟了。”程云的心沉入谷底,她大概是过敏了。
他试图活动手脚,绳索却捆得极紧。暗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口缝隙。
他顾不上其他,开始更加用力地扭动被捆住的身体,用肩膀去撞身后的墙壁,用脚后跟磕碰地面,试图制造出更大的声响,引起绑匪的注意。
“干什么?找死吗!”
守在门口、正如同困兽般焦躁踱步的绑匪立刻被惊动,猛地转过身,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那把匕首寒光闪闪,直指程云。
“再动一下,老子先宰了你!”
程云停止动作,但眼睛急切地转动,目光死死锁在绑匪脸上,然后努力向身后、萧留礼的方向示意。
绑匪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去。只见萧留礼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不正常的、骇人的红斑,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她这是怎么了?!” 绑匪也慌了,要是公主真死在这里,他们别说拿钱出宫,恐怕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
程云见他注意到,立刻再次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嘴里的破布,示意要说话。
绑匪脸上阴晴不定,看了看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看就要不行了的萧留礼,又看了看眼神急切的程云,恐惧压过了凶狠。
“我警告你!” 绑匪一把揪住程云的衣领,将匕首抵在他脖颈边,眼睛猩红,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外面搜查的人都走了!现在这里就我们!你要是敢乱喊乱叫,老子立刻一刀结果了你,再送这病秧子上路!听明白没有?!”
程云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绑匪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伸手粗暴地扯掉了程云嘴里的破布。
新鲜空气涌入,程云顾不得喉咙的干痛和不适,立刻哑声道:“她过敏了,喘症发作,再拖下去会憋死!”
“过,过敏?那怎么办?” 绑匪乱了方寸。
“我随身的荷包里有药!白色的瓷瓶,快拿出来给她服下!压在舌下也行!快!” 程云语速飞快。
绑匪半信半疑,但还是立刻在程云身上摸索,果然找到了那个普通的青色荷包,从里面翻出一个洁白瓷瓶。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脸色开始发青的萧留礼,一咬牙,拔开瓶塞,倒出两粒米粒大小的药丸,也顾不得许多,捏开萧留礼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胡乱灌了口水。
几息之后,药物起了效,萧留礼那可怕的抽气声渐渐平缓了一些,脸上骇人的青紫色也稍稍退去,虽然依旧呼吸微弱,红斑未消,但至少那濒死的感觉缓解了。
程云和绑匪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程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环境不改变,萧留礼的情况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他定了定神,看向惊魂未定,额头冒汗的绑匪,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道:“现在,给我们松绑。”
“什么?!”绑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疯了?!松绑?老子没一刀宰了你们就算仁慈了!”
程云面不改色,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她这病症,并非服药就能根除。这里阴湿污秽,霉气浓重,她被绳索帮着,血脉不通,气息难舒,即便一时缓解了,也撑不了多久。”
“难道你们不知道,三公主是陛下捧在手心的瓷娃娃,自幼体弱多病,受不得半点委屈和折腾?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们还能活?”
见绑匪眼神动摇,程云继续加码,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们要的,无非就是财与生路。公主活着,你们或许还有筹码可谈,公主死了,你们就真成了丧家之犬,必死无疑。给她松绑,让她好过些,至少能撑到你们拿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
绑匪脸上挣扎了片刻,目光在依旧虚弱昏迷的萧留礼和程云之间来回逡巡,最终下了决定
“你最好别耍花样!” 他恶狠狠地警告,手中匕首却缓缓移开。他走到程云身后,动作粗鲁但确实开始用匕首割断捆住他手腕的绳索,接着是脚踝。然后又走到萧留礼身边,犹豫了一下,也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失去了绳索的支撑,萧留礼软软地向前倾倒。程云手疾眼快,尽管自己手腕疼痛麻木,还是勉力伸手扶住了她,让她靠坐在相对干燥些的墙边。
绑匪做完这一切,立刻退到门口,再次举起匕首,警惕地盯着他们。
程云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和狼狈,第一时间俯身,仔细查看萧留礼的状况。
她依旧昏迷着,但呼吸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些,只是那急促的喘息变成了低弱而不规律的起伏。
他伸手轻触她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果然在发烧,这阴湿寒冷的环境加上严重的过敏反应,对她这孱弱的身子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程云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刺啦”一声,将自己的衬衣袖口用力撕下长长一条。他拿起绑匪留下的那个破旧皮囊,将里面所剩不多的冷水小心地倒在布条上,浸湿拧干,然后动作轻柔地开始为萧留礼擦拭脸颊、脖颈和手腕内侧,试图帮她降温。
擦试过后,他将微凉的湿布折叠好,轻轻敷在萧留礼滚烫的额头上。
接着,他又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皮囊里最后一点水,一点点喂进她干裂的唇瓣间。
做完这一切,程云才稍稍松了口气,靠坐在她旁边的墙壁上,感觉自己也耗尽了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撕破的衣袖和满身尘土,又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的公主,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真是,短短数月之内,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竟被他撞见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