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心不在焉地捏着毛笔，笔尖在上好的宣纸上胡乱图画。这日复一日的学塾生活，实在是乏味得让人昏沉。
她抬起头，忍不住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一点泪花。
前排的萧留清闻声回过头，将一盏浓茶轻轻推到她案边。
“这才第一节课，礼礼，你可别又睡着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
明澈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就是因为是第一节课，晨间的困意才最是缠人。她目光转向身侧，萧留礼正地趴在书案上，呼吸匀长。
明澈不由得又叹了一声。她至今也想不明白，除了旁人看不见，能随意隐现之外，萧留礼与寻常人有何不同。身为魂魄，既能被她触碰，竟也同样会困倦。哦，倒也不是全无分别，至少她不用吃饭。
她真的只是个魂魄吗？
而她们两人，究竟要到何时，怎样才能各归其位呢？
明澈搁下笔，单手托腮，望着窗外流走的云，又一次轻轻叹了口气。
身侧的萧留楚忽然倾身过来，唇角挂着看似关切的笑意，声音却刻意扬高了几分：“姐姐若是这般困倦，何不与老师告假呢？反正父皇素来最疼你，定舍不得让你受这读书的苦。”
明澈蹙起眉尖。她实在不明白，这个萧留楚为何总要在她面前阴阳怪气。这几日在学堂，她总是三句话两句不离父皇宠爱，酸气冲天。往常萧留礼总会拦着自己，偏生此刻她正伏案酣睡。
机不可失，此时不骂，更待何时？
“我说，”明澈转过脸，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萧留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近日可是去御膳房帮着腌泡菜了？怎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酸腐气？”
她边说边用指尖在鼻子处扇了扇，面露嫌恶。
萧留楚脸色骤变，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起来：“你——”
“你好歹也是个公主，日日在这宫学里受太傅教诲，”明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怎么骨子里这股下贱的酸味就是改不了。”
最后一句话，明澈说得有点重了。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公主已经在偷偷交换着眼色，但明澈却恍若未觉，继续说道。
“从前的那些小动作，我懒得与你计较。但从今往后，你若再敢在我面前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她微微前倾，压低嗓音：“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悔不当初。”
萧留钰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拉住气得浑身发抖的萧留楚，打着圆场：“四姐姐息怒，五姐姐她并非存心，只是见父皇格外疼爱你，心中难免……”
“够了！”
明澈实在受不了她们那番惺惺作态的模样，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父皇偏爱我，难道是我的过错吗？就因为他多疼我几分，你们便要将这莫名的怨气尽数撒到我头上？这是何道理！”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闻言，周围的皇子皇女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那些伴读的世家公子小姐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只求莫要听见这皇室子女间的龃龉。
而这一切，连同先前所有的争执，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窗外两人的眼中。
萧留安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穿过花枝与窗格，将学堂内明澈那怒意灼然却毫不退缩的模样尽收眼底。他身侧，一袭黑色锦袍的任跃青正饶有兴味地摸着下巴。
“表妹可半点不像你从前说的那般娇弱。”任跃青笑道。
萧留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嗯。这些年到底是长大了不少。”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明澈带着怒气的脸庞上。
“怎样？亲眼见着她能护住自己了，你这颗操了十几年的老父亲之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吧？”任跃青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调笑道。
“这才到哪?”萧留安皱眉，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
任跃青惊讶地睁大眼，“还要管?”
“难不成你真要管到她出嫁生子、儿孙满堂去？”
“那又如何。”萧留安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得仿佛那是天经地义。
“啧啧啧。”任跃青连连摇头，感叹声里带着真诚的羡慕，“表妹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哥哥。”
“我说表弟，你何时能分出一两分这等心思来关心关心我？”
萧留安听了这没正经的话，正想回头驳他几句，眼风一扫，却骤然定住。
哦？来了个出乎意料的人。
学堂里，萧留礼被明澈一拍桌，早已吓醒，醒来便听见明澈这番话，她望着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互相看着眼色，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算了，明澈姐姐。”她飘到明澈身边，轻轻拉了拉明澈的衣袖，声音低低的：“我已经不在意了。”
萧留礼真的不在意了，前几天明澈的一番安慰让她走出来，她不再纠结于自己是否真的有错，不用再愧疚面对其他人，这就够了。
现在，眼前这些人都与她没关系。
见状，明澈也熄了火，胸口那点怒气慢慢平复下来，她重新坐回座位，捏着毛笔在宣纸胡乱画着。
但周围的人都安静地低着头，不敢再说话，连翻书页的声音都静静的。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瞬间打破了堂内僵持的气氛。
众人抬头望去，来人一身月牙白长衫，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步履从容,皮肤是久经诗书浸润的净白，相貌一般，只能说是清秀，但却有双清澈宁静的眼睛。
“今日太傅身体抱恙，告假一日。”他开口道，声线清冽平和。“由微臣暂代今日授课之责。”
是他!
明澈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萧留礼。
果然少女一看到眼前的男子，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喜又羞涩的表情，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
“微臣姓程，名云，字步青。”他从容不迫地向着诸位皇子公主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明澈紧紧地盯着他。
他似乎察觉了明澈的注视，目光轻轻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淡然移开。
“今日讲《诗经》。”他的声音清朗如山涧溪水，在书房里缓缓流淌。
明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程云
就是他!
那个与萧留礼定亲的探花郎，被萧留安杀了满门的程云。
半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程云整理好书卷，温和地提醒道：“今日所学，还请各位熟读。明日还是微臣代课。”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去。明澈故意磨蹭到最后，慢吞吞地整理着笔砚，等程云收拾妥当，正要举步出门时，才快步跟了上去。
“先生留步。”
程云转身：“四殿下有事？”他微微颔首，态度恭敬而疏离。对于这个娇贵的公主，他并不想与她有太多交集。
明澈定了定神，谢道：“上次宴席，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殿下言重，此乃微臣本分。”程云拱手，语调平稳无波，“况且，陛下已厚赏过了。”
明澈的目光在他清俊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瞥向一旁正紧张望着他们的萧留礼。
她忽然开口：“先生可有意中人？”
萧留礼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明澈，脸颊瞬间飞红。
程云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怔了一下：“嗯？”
这声迟疑的回应让明澈瞬间醒觉自己的唐突。她连忙解释道：“是我冒昧了。”
“只是见先生正值适龄，若已有心仪之人，我或可向父皇请旨，成全美事。”
程云微微摇了摇头，轻笑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微臣当下志不在此，惟愿尽心王事，尚无心考虑儿女私情。”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随即再次躬身一礼“公主若无他事，微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去，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柱之间。
明澈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微微蹙着眉。
“姐姐，你为何问程公子这么冒昧的事情。”萧留礼飘到她身边，小声问道，脸上红晕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