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智灵”团队里一个短发女生朝他招了招手。张逸明立刻收了声,朝我们压低声音:“好啦,比赛结束一起吃饭。我嘛——”他朝女生的方向悄悄指了指,眼里带着笑,“得回去陪女朋友了。”
他小跑着回到团队里,女生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他笑着低下头去听她说话。
王箖颂收回目光,看向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我点点头,最后一次检查演示用的平板。
随着一个一个团队的退场。
路演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下一档,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请下一组参赛团队准备入场。”
空气微微绷紧。我深吸一口气,握了握微微出汗的手心。
王箖颂侧过脸,很低地说了一句:“别紧张,我们都在。”
灯光再次亮起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专注。
台上,王箖颂用三分钟清晰地阐述了技术内核:“我们的系统不止于识别像素,更在于理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定义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四重境界,并将这种理解转化为可量化的算法模型。”
我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选择了一袭青玉色的改良旗袍。操控电脑时,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现在,我们请‘思林’尝试补全画面左下角这处因虫蛀而丢失的渔舟与远山轮廓。”
大屏幕上,系统并未直接生成图像,而是先弹出了一个“可能性光谱”界面,清晰地展示了三种补全方案背后不同的美学倾向分析:
“方案A更偏向马远‘一角’之趣,留白灵动;方案B贴近范宽‘全景’之气,雄浑整饬;方案C则试图融合李成寒林的萧疏意境。”
我选择了“方案C”并确认执行。生成的笔触徐徐展开,竟与原作的气韵隐隐贯通,毫无突兀之感。与此同时,系统同步生成了一段文字解读:
“此处补全,取寒林疏旷之象。渔舟成为视觉锚点,巧妙地将观者视线引向画面深处,强化了画中‘可游’的纵深叙事感。”
评委席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位戴着眼镜的评委轻轻颔首,而另一位资历颇深的评委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定在屏幕上。
演示环节顺利结束,紧接着是七分钟的答辩时间。
一位技术背景的评委率先提问:“展示很精彩。但本质上,补全的依据仍然是基于已有数据集的概率拟合。如果面对一种完全孤立、缺乏任何参考系的历史纹样——比如某种失落文明的独特符号,你的系统将如何工作?这能否证明它具备了真正的‘理解’能力,而非仅仅是高级‘模仿’?”
王箖颂略一沉吟,语气沉稳地答道:“您指出的,正是我们试图突破的核心。‘思林’的基础层,正在构建一个超越具体纹样的‘元美学关系网络’。即便面对完全孤立的纹样,系统也能通过分析其线条的张力、结构的平衡、节奏的疏密等元特征,将其置入人类审美认知的普遍框架中进行推演。我们目前与考古研究所合作的三星堆神秘纹样分析项目,其初步成果正在印证这条路径的可行性。”
紧接着,一位商业评委接过话头,问题更加直接:“那么,你们的竞争壁垒究竟是什么?是数据?算法?还是美学判断力?前两者,行业巨头完全可以凭借资源进行复制甚至碾压。如果我投资一个团队去扫描全世界的艺术品,你们的独特优势在哪里?”
王箖颂的目光扫过评委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有些技术可以扫描全世界,但未必能定义何为‘美’。我们的核心壁垒,正是这份‘定义权’。我们构建的,是一个能够告诉AI‘何为中国画的呼吸’,‘何为青铜器的狞厉之美’的文化操作系统内核。”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巨头或许可以做出更快的滤镜,但他们做不出判断滤镜好坏的标尺。而这把标尺,来自数代人的审美积累与传承——它写在古代工匠的工艺笔记里,藏在故宫研究员的口传心授里,流淌在千年的文化血脉中。这是时间与文明共同铸就的壁垒,无法被简单复制。”
话音落下,答辩时间刚好结束。台上灯光依旧明亮,台下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不少评委眼中,已浮现出新的思索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