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有言“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面对自前朝起屹立不倒的河东薛氏,萧氏皇族终于剥下温吞的外表,袒露出谋划几世的野心。
穆清芷偶尔会听见侍女议论,太子下令查抄了哪位相公的宅子,声音像黄鹂一样钻进她的耳中。
但大多数的时候,她都在忙着准备出嫁的事宜。
忙着学习如何看账,如何御下,如何治家。
日子就在这一天天的消磨中,如流水一般从指缝中淌过,转眼便是二月初二。
清早穆清芷与萧晏进宫谢恩,向圣人道别。
圣人坐在御座上,身着常服,目光和蔼,叮嘱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日后要相互扶持,才能携手走过风风雨雨。”
二人点头答应。
圣人挥手,微微笑道:“去吧,别在朕这里耽搁了。”
蒙圣人恩典,穆清芷自小在宫中长大,也得以在宫中出嫁。
闭宫已久的立政殿重新打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从前无差。
穆清芷坐在从前的寝殿里,心中难掩复杂,但周围“琴瑟和鸣”、“恩爱到老”的恭贺声让她不得不露出一个笑容。
穆清芷手持团扇遮面,由人扶着上了花轿。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青缥色蔽膝,绣着一对翟鸟,瑞草祥云刺在左右,穆清芷忍不住抠了抠上面的金线。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侍女伸手将穆清芷牵了出来,引着她走上台阶。
到通化门了。
穆清芷看着挡在面前的团扇,神思渐渐飘远。
亲王世子离京,朝廷一定会派遣官员作为敕使相送。
更何况赶上今日,敕使恐怕要更加郑重,也不知道会说哪些吉祥话。
穆清芷暗想:多半和方才听的话差不多。
还剩几步台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当心。”
是萧晏的声音。
穆清芷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将手交了出去。
直到登上城楼,萧晏才松开手
周围早已围满了官员亲眷,有人出声打趣:“世子真是宝贝新娘子。”
“咱们长安的女郎乃是娇客,日后世子要多让着些。”
穆清芷听着这些打趣的话,忍不住向萧晏睨了一眼,含羞带怯。
萧晏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一起。”
穆清芷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二人站定,四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等待观礼。
等了一会,城楼上的风吹得盖头微微飘荡,穆清芷耳边的发丝也不住拂动。
她心里升起一股疑惑:敕使怎么还不来了?
好在下一刻,城楼门下便走出一道人影。
穆清芷凝神望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内侍……
好眼熟。
来不及细想,那个内侍徐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子之诏,今世子成婚,携新妇北归,朕心甚慰,特命东宫銮驾亲临,以隆宗室之礼,以表棠棣之情……”
所有的人齐齐跪地,恭迎太子。
没过多久,萧旻缓缓登上城楼。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袍子,日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白得透明一般。腰束玉带,更显得腰肢劲瘦,盈盈一握。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
周身携着一段说不出道不尽的风流韵致,但眉宇间的冷意,凛冽不敢直视。
一见到萧旻,穆清芷登时一呆,宛若被一道雷劈中,几乎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他?
但来不及细想,圣旨宣读已经完毕,要谢恩了。
本朝行婚姻之事,历来男拜女不拜。
是以萧晏下跪叩首,穆清芷则站在一旁,微微屈膝即可。
然而,萧旻迟迟没有开口,命萧晏起身。
内侍也不敢催促,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穆清芷低垂着眼,不禁心急,悄悄移开挡在面前的团扇,向萧旻望去。
视线交汇,穆清芷的目光里透露着毫不遮掩的控诉和责备。
你怎么能这样!
萧旻几乎能猜到她说话的语气了。
萧旻倏然一笑,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萧晏。
“孤一时走神,世子不会介怀吧。”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那双凤眼平静,而又稍显冷漠。
圣旨宣读完,该由他这个储君兼朝廷敕使道贺了,念一些“鸾凤和鸣”、“子孙满堂”的祝福。
“日后,愿二位……”
萧旻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忽地停住,不再说下去了。
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萧旻心中蓦地浮现这八个小字,宛如心中给锤子重重一击,灵魂也随之震荡不已,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如何解围的,他浑然不知。
城楼之上旌旗招展,送亲的车架缓缓自通化门下驶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的车辙。
直到再也望不见送亲的队伍,萧旻方肯闭上眼睛。
另一厢,行了二十余里,车架经过灞桥,不小心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穆清芷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子。
过了一会,窗户上传来剥喙之声。
萧晏道:“你没受伤吧?”
穆清芷打开窗户,小声地道:“我没事。”顾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有婚约在身,但她只开了一条小缝。
萧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衣裳,头戴金冠,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英气勃勃,风流倜傥。
萧晏叫停车队,说道:“下来走走吧。”离开灞桥,就真的是要离开长安了。
穆清芷戴了帷帽下来,新妇的脸不好被人瞧见。
她站在一株柳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柳条。
春风拂过,柳丝已经抽芽,冒着微微的绿意。
还有几条长得格外茂盛,穆清芷伸一伸手便能够到。
“再过一段时间,柳絮就要满天飞了。”
她从前很讨厌柳絮乱飞,每次出长安玩耍都会特意绕开灞桥。
如今她离开长安的最后一面,竟然是灞桥的柳色相送。
穆清芷不禁发出感慨。
歇了一会,登上马车,辚辚车声重新响起。
穆清芷坐在马车里,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摸过去,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车窗。
再看一眼吧。
从此,行宫猎狐、骊山采莲、彩楼观龙舟……都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车队一路北上,每到一处,萧晏便停下来稍作歇息,带着穆清芷扮作寻常百姓,四处游山玩水。
这一日来到潼关,穆清芷与萧晏登临高处,俯眼而望,窄道深谷,黄河之水从天而降,激荡回旋。
穆清芷从小长在长安,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色,心中激荡,不能言说。
石壁上刻着一首诗,写着: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新破蔡州回。”
穆清芷不解其中深意,萧晏便为她解释诗中之意。
“这首诗写于淮西大捷、蔡州平定之时,大军抵达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