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就是月圆。变形结束后,我会在医疗翼。我和庞弗雷夫人说好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我。那时你就会明白,我不止是虚弱,刚刚结束变形的我,可能还带着兽性的残迹,狼狈、不堪,总需要很多特殊的照顾和管理,那可能是我能展现给你的、除了狼人形态之外,最糟糕的样子之一,可我想让你看看,然后……选择。”
“我知道这很过分,很自私。把你拉进这样的情境里,完全……突破了我一直以来给自己设定的界限。”
他苦笑着,终于说出了最艰难的部分:“但我必须这么做,你得看到全部的我。不只是温和的、爱读书的、会帮你复习功课的莱姆斯,也不只是周到的、体贴的关心着你的男朋友,我同时也是每个月要经历一次撕裂、会恐惧、会做噩梦、会担心自己伤害所爱之人的……狼人。”
“我不想对你不诚实,西莉亚。毕竟,如果我们真的想要一个未来,我们之后还会面临更多、更现实的问题,就业的歧视,社会的偏见,我们可能无法拥有正常家庭的生活,每个月要经历固定的、无法摆脱的危险和痛苦。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在你看到全部之后,由你决定,要不要继续和一个……这样的我,走下去。”
他说完了。
山坡上一片寂静。风重新开始吹拂,阳光依旧温暖,但西莉亚却感到一阵战栗。
她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充斥着沉重而滚烫的热流,堵住了她的喉咙,灼烧着她的眼眶。
她预想过很多今天他可能会说的事。
她想过他可能会更深入地倾诉狼人身份带来的痛苦,可能会有不安和担忧,甚至想到他可能会因为暑假见父母的事而紧张。她准备好了倾听和很多安慰,然后用所有的温柔,坚定的告诉他“没关系,我在这里,我接受”。
但她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决绝地将最深的恐惧和最不堪的脆弱摊开在她面前,呈上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这一切都太有分量了。
他粗暴的将那些伤口全部撕开,让她看清里面所有的溃烂和新生。
这完全突破了他长久以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和他谨慎的性格全然相悖。
他正在为了她,进行一场孤独而勇敢的革命,异常惨烈,鲜血淋漓,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心痛涌了上来,长久以来他一直独自承受的一切,现在又几乎自毁的把所有的一切袒露,但同时,滚烫而深沉的情感,也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
她不害怕那些阴影,从决定和他在一起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要面对什么。
可她心疼他竟对自己如此残忍,仿佛他的爱必须用这样自我破碎的方式才能被确认配得上她。
他怎么能就这样,把自己打碎了,捧到她面前……他的心,不会因此而感到痛不欲生吗?
情绪太过汹涌,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所有准备好的、温和安慰的话语。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断的向下砸。
莱姆斯愣住了。
昨晚,他想过很多她的很多反映,她或许会沉默,可能会有点退缩,又或许会安慰他,但却没想到,她会流泪。
他感到慌乱,以为他的坦白太过沉重,越过了她能接受的界限,他手忙脚乱地想掏手帕,却发现根本没带。
“对不起。”他急促地自责道:“我不该说这些,这太自私了,把这么沉重的东西推给你,你不需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西莉亚突然倾身向前,结结实实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笨蛋。”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又捶了他一下:“你这个……大笨蛋。”
莱姆斯彻底不知所措,他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又不敢碰她,手僵在半空:“西莉亚,我……”
“谁让你……谁让你这么做的!”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你知不知道……这很疼!对你很残忍!这和我……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她抽泣着,语无伦次。
“我以为……你会慢慢告诉我,我会等你准备好……我会陪着你……不是这样血淋淋的,全部摊开!你……你太格兰芬多了!莽撞!笨蛋!你吓到我了!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痛!”
她说着,也终于哭出了声。
莱姆斯看着她,那些话,却像另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中的锁。
她不害怕阴影。
她心疼他。
她不觉得他丑陋可怖。
她觉得他对自己太残忍。
排山倒海般的复杂情绪猛烈地冲击着了他心里那堵刚刚被自己砸得摇摇欲坠的墙。他看着眼前哭的一塌糊涂,却因为心疼他而发怒的女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胀痛。
他的手指颤抖着碰到她湿漉漉的脸颊:“对不起西莉亚,我不是想让你哭……,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样才公平……”
“公平什么!”西莉亚抽噎着,紧紧握住他的手。
“莱姆斯,你听好。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因为你把自己搞得这么惨让我没办法拒绝!”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以为我一直爱的只是一个温柔的、聪明的男孩吗?我爱你,也因为你是狼人,你是每个月要独自承受痛苦却从未被兽性吞噬的勇士。我爱的是你,包括你的恐惧和挣扎,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我不会说我不在乎,因为它们让你痛苦,但正是因为你一直在和它们战斗,一直在努力不被它们吞噬,你才是你,才是我爱的那个人。”
莱姆斯看着她,看着她还在流泪的眼睛和眼里翻涌的情绪,那堵横亘在他心头多年的围墙,在这一刻,忽然开始坍塌。
他将她拉入怀中,西莉亚的脸埋在他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他感觉到她身体的在颤抖,还压抑的、混合着哭音的呼吸。
过了很久,西莉亚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莱姆斯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也安抚着他自己那颗长久以来不敢落下的心。
终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看着莱姆斯:
“月圆之后的早上,我会去医疗翼。但我不是去决定留不留下,我是要是去陪你。因为你在那里,需要我。庞弗雷夫人会让我进去,对吗?”
莱姆斯点头,眼眶也有些发酸。
“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西莉亚说,握住他的手:“不要再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格外认真的看着他:“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爱着你,他们都真诚的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包括我,但不只是我,过去,现在,未来,会有很多。”
莱姆斯收紧了手臂,用力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