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利·福斯特,导演在等你。”
林利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镜室的木门。
房间里比想象中局促,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木质的油蜡味。两台冰冷的专业摄影机架在中央,镜头黑洞洞地锁定着试镜区。
萨姆·门德斯坐在监视器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边框眼镜,旁边是神情严肃的选角导演。
林利站在黄色胶带标记的虚线上,房间内沉甸甸的氛围让他下意识压低肩膀,脊背微微弓起,仿佛那里正压着装满重物的步兵背包。
“那些樱桃树……”屋内响起了粗糙温厚的男声。他在狭小的取景框里挪动了一步,脚掌内扣,脚尖用力抵住地板,肩膀随着呼吸产生一种细微的、疲惫的颤抖。平整的木地板消失了,他正踩进一滩黏稠的烂泥里。“我母亲总说,看一眼花开的颜色就能知道今年的果子甜不甜。”他蜷缩着“冻僵”的手指,目光落在斜前方的虚空处。监视器的屏幕里,是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硝烟却仍眷恋土地的灵魂。
空气里的油蜡味被一缕淡淡的、家乡的樱桃树清香给冲散了。
……
五月,索尔兹伯里平原。
林利叉着腿坐在土坡边,抖了抖靴筒里的泥浆,大口嚼着一块干巴巴的苏打饼干。羊毛军装热烘烘的,就是有点扎人。
“没力气了,真的。”饰演男主角的乔治·麦凯一屁股砸在泥坡上。他抹了一把脸,指甲缝里的假血蹭得满脸都是,“萨姆要是再让我跑一遍,我就直接躺在坑里当个真正的尸体。”
林利没接话,从汗津津的兜里掏出半包碎渣饼干扔到他膝盖上:“吃你的吧。省得还没拍到你牺牲就先饿死了。”
乔治抓起饼干渣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咳,你从哪翻出来的?我刚才找了一圈都没见着吃的。”
“道具服的口袋里,不知道谁塞进来的。”林利瞥到对方的钢盔已经歪到鼻梁上,顺手扶了扶,“戴正。我可不想在战场上照顾一个连帽子都戴不稳的笨蛋。”
“谢了,朋友。”乔治用肩膀撞了撞他,“说真的,我们哪天得好好吃一顿,补一补。这么辛苦,对吧?”
“得了吧。我看你刚才那条跑得够呛,明天的大冲刺如果再摔一跤我都不敢想。”林利白了他一眼,踢了踢脚尖挂着的泥块。
乔治嘿嘿笑了一声道:“路太滑了!放心,明天不会给你看笑话机会的。”
结束拍摄回到酒店,林利迫不及待地刷新摩纳哥大奖赛的即时排名。【麦克斯·维斯塔潘—五秒罚时】的红字突然跳进视线,林利握紧手机,懊恼地拍了拍膝盖。摩纳哥赛道太窄了,超车几乎是不可能的,前排车手想要拉开五秒以上时间的难度不用想都知道。
林利紧张地等待结果,还是没有好消息。虽然最终以第二名冲线,经历罚时之后麦克斯落到了第四,丢失了领奖台。他打开对话框,想来想去,删掉了一长串安慰的废话,最终只发出去一句:
【L:你还好吗?】
不到五分钟,手机猛地一震,【来自Emily】的视频请求横冲直撞地弹了出来。
“这简直是个笑话!”麦克斯盯着镜头,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我在维修区根本没看到博塔斯,那不是我的错!他们坐在那,就能剥夺我七八十圈的努力,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看到了。”林利看着屏幕里麦克斯涨红的脸,语气尝试放缓,“我看到你一直咬在汉密尔顿身后。那种压迫感,只有你,只有你能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为你骄傲,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超不过去!我尝试了一切。”麦克斯甩下帽子,“我并不在乎那五秒钟的罚时,真的。我只是想超过去。”
“我知道。”林利温柔地看向麦克斯的双眼,“你是那条赛道上唯一一个还在想办法超车的人。麦克斯,你比所有人都更像冠军。”
麦克斯沉默了一会,喉结上下滑动,眼神开始不自然地向屏幕边缘飘移:“Oh, 林……”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局促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你别这么说……我连领奖台都没上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关节,嘴角似乎想抿出一个弧度。
林利想,眼前的人真是只大猫,毛茸茸的,摸一摸就会消气。他忍不住补充,想要再夸一夸他:“你知道的,麦克斯。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最厉害的人之一。”
麦克斯迎上林利的目光。捕捉到林利眼角的笑意、脸上没洗干净的泥痕,还有那件厚厚的旧军装。在这一刻,他心中猛地升起一种最直白的渴望。
“我想见你。”麦克斯声音沙哑,“在那等我,林。我这就过去。”
……
凌晨三点半。